咚咚。砸门声,混着远处的枪响,大林当是闹钟响了,翻身去够手机,扑了个空,指尖磕到冰凉的地砖,卡进碎玻璃渣。奇怪,扎这么深怎么不疼?这他妈哪?床呢?
他往脑袋边探,碰到个硬塑料片,当是手机,摁了半天,砸门声没小。他把那硬片举到眼前才看清,半截眼镜框。他把断口那头卡在耳后。枪声又近了一截。不是闹钟,是外面在开枪。
他想看门口,抬手一按,鼻梁上空着。难怪,三米外全是糊的。大林够到倒了的柜台,底下扒出几个眼镜盒。他戴上第一副,镜腿断了,扔了,换下一副。
第二副架上去,门在他眼前叠出两道影子。他伸手抓门框,抓空,才反应过来,看花眼了。你大爷的。摘下来砸了,碎成五瓣。
第三副,镜腿是歪的。大林掰了掰,凑合能看。他撑着柜台站起来,墙上有半块镜子。镜子里的脸,灰青的,眼眶凹进去,左脸发黑。大林扭头,以为身后有人。没人。他这才转回来,镜子里的人还在。他抬起手,指尖戳上镜面。里头这个,就是他。
大林碰自己的脸,硬的。摸脖子,没脉,按胸口,没跳。他张嘴想喊,喉咙里塞着棉花,只漏出一点气音。死了?可还能想事,是丧尸。这身体连心跳都没有,慌不起来。
肚子不叫,眼皮不打架,饿和困都省了。可活人要是看见他,多半先补一枪。店门口哐哐两下,斧头把门砍开半截。大林想往里挪,僵腿没跟上,干脆往地上一躺,歪着舌头装死。
有人钻进来,一大一小。男的把门掩上,把歪掉的锁扣扣上,压低嗓子说:“你躲柜子后面,手抱住头,别出来,听见没有。”“爸,我怕。”“锁上门就不怕。”
“爸,那地上那个……他动了吗?”“别看他。那不是人。躲进去。”“他会不会起来?”“躺着呢。”“爸,他手指头动了一下。你看。”
“死人抽筋了,别盯着他看。”男的回头看她一眼:“听爸的。爸在。”“嗯。”男的举起斧子,停了停,改用斧背捅上大林右肩,肩膀歪了一下。他不敢晃。不敢晃。第二下顶到腰侧,正好抵在痒点上。大林想笑,本能去咬舌尖,咬住了,没痛觉。憋笑都使不上劲,只能绷着,腰上的肉抖了两抖。
男的敲两下没反应,嘀咕:“尸僵还没全上来?软得不像。”“衣服底下没硬块。”男的探他鼻息,停了三四秒。大林气都不敢出。哦对,本来也不用出气。男的翻开他领口看脖子,手背蹭过大林耳后,那半截镜框松脱,顺着脸侧滑进衣领。
男的手一顿。大林手指抠进地砖缝里。男的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骂了句:“操,都风干掉渣了。”接着掀开他左袖找咬痕。“死透了,没口子,不像。闺女,手别碰他。”男的站起来翻柜台,“没口子的一般起不来,用不着补。”“电筒呢……这破店连电池都没有。”“爸,有手电。”“没电池。”“饼干盒我看过了,是空的。”“爸,柜里那副是给人戴的吗?”“地上那个……他冷不冷?”“不知道。别看他。”
“爸,我饿了。你吃了吗?”“等出去再说。”“饼干呢。”“早没了。”男的翻出个眼镜盒,嘟囔着,“闺女那副度数早该换了……这副框子轻,戴着不压鼻梁。”“度数不对吧。”“凑合戴。先挺过今天再说。”“地上那人戴的谁的?”“别乱指。”
“那副是给我换的?”“闭嘴。”街上传来嘶吼,小女孩喊了一声“爸!它们来了!”“几个?”“一堆!从街那头!”“地上那个,他怎么办呢……”“跑!”“贴墙走,别回头!”男的往后撤,后门开了又关。前门哗啦一下被撞开,十几只丧尸冲进来。
跑最前那只没收住脚,一脚踩在大林胸口。第二只踏在胳膊上,骨头咔一声。不疼。他勾了勾手指,还能动,应该没断。后面一只跑得最急,一脚踩在脸上。
脸上那副歪镜腿,被这一脚踩正了。世界一下就正了。大林给这只脚道了个谢,刚谢完,它另一只脚压上脑门,反正不疼。
最后一只个子小,穿洗得发白的校服,被他僵着的腿绊倒,爬起来冲他吼:“嗬!”口水喷了他半片眼镜。大林脖子一缩:“嗬!”
小丧尸歪了歪头,转身晃悠着追大部队去了。大林躺着,等脚步声远了,数五十秒才动了。膝盖弯不利索,试着跪,弯到一半咔哒一声卡住。他学乖了,腿绷直,用屁股和腰的劲往上拱,拱半天才站起来。
他从门框边钻出去。路过一家店,一个穿制服的丧尸在推玻璃门,弹回来砸它脸上,它又推。大林挪过去,那丧尸还在推门,两条胳膊甩过来,把他圈住了。
它抱我?活人见了他又是捅又是翻,同类见面直接抱?丧尸松开,接着推门。大林捏了捏肩膀,领口里硌着半截镜框。行吧,同类第一面,挺客气。他拖着僵腿挪出半条街。路边一只丧尸蹲在车边,捧着一块亮石头啃,咬一口,喉咙亮一下。
这副身子昨天还在城里走着,怎么变的?一睁眼成了丧尸。大林低头看手,灰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裤兜里滑出个东西。手机。屏幕碎着,没信号,还剩百分之一的电,亮了一下。三个未接来电,备注是“林小雨”。22:47,昨晚。
妹妹打电话那会儿,这具身子在干什么?记忆里,手机静音,塞在兜里。妹妹爱打电话,问回不回家吃饭。这具身子总说“忙着呢,回头打给你”,转头就忘。
再往前翻。妹妹小时候蹲在路由器旁边说:“外星人藏在里面偷薯片。”还真把路由器拔了。后来妹妹大了,他深夜回家,妹妹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塞着张纸条:哥,厨房有饭。
大林攥着手机,看了很久。这些记忆,都不是他的。可惦记是真的。那个妹妹,还在等他回家吃饭。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得找妹妹。腿瘸,脸吓人,喊不出声。
他得先有副合度数的眼镜,有能穿过尸群的家伙,还得有个退得回来的窝。这些,书里能学。图书馆他熟,这习惯倒是他自己的。他抬头,街对面那栋楼,七百万册,江城市图书馆。
不是去躲。是攒本钱,再起兵。走到门口,玻璃门没关死。谢天谢地,这双手推门比拉门省事。他把缝推大,挤了进去,门口两个丧尸靠在柱子上,没理他。书架倒了一片,没倒的往里看不到头。这楼里八成没人再翻书了。这些书,全是他的了。他沿索引牌挪到理工区,抽了本《电机原理》,抱到窗边翻开。第一页有人写了字:2023年9月12日,希望下周模电考试能过。
脚边踢到半截粉笔。他捡起来,扶着书架弯腰列菜单:烤串。汉堡。泡面。人肉,笔尖写完“人肉”两个字,啪,断了。猪肉是底线,打死也不咬人。
大林抱着书往二楼走,到楼梯口停住。三楼亮着一点光。不是应急灯的冷光,是手电筒的暖黄光,停在栏杆边,往下移了半米。
三楼有人。丧尸不会打手电,那东西在下楼,大林没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