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伦将作者那一行划掉,孟青禾正收自己的校稿,见他笔尖连着划过两个字,以为他要删短评,便将纸往回推了一点。
孟青禾问道:“昨日还说有人肯看,今日就不留了?要改,先拿你那份,别落到我这一页上。”
朱伯伦赶忙抽出自己的纸。底下那页写着她要交的时刻,墨已干透,他的线没有蹭过去,才松了口气。他说删的是钱,话一出口,孟青禾收稿的手停在半途,等着他往下讲。
三月三十一日,馆稿已经交过。他把昨夜的纸带来,姐姐那张欠单没带,六枚余钱仍照旧包着。自家桌上想得还算顺的一句话,到了孟青禾面前,却要先说明自己本来并没有一份可领的薪水。
朱伯伦说道:“我是想往后出了纸,作者这一头可以先放。纸和工总得给,做的人等不起,我写的这点暂不拿钱,不要每多一段字便先添一笔稿钱。”
孟青禾把自己的校稿扣回纸套,认过页数,才给他腾出一处。朱伯伦见她没立刻反对,赶着把后半句说了:自己可以多写些,短评、杂讯的串接也由自己来做,等纸能够接着出,再说作者该拿多少。
她没碰他划去的那一栏,先拿《今朝》来看。试刊在袋中折过几次,最外一折正压在题头下,朱伯伦本想替她展开,孟青禾已沿原折抹平,找到日期,随后看米价,最后才往那段短评上去。
他忍不住先讲街上几个人怎么用。有人只带走更正,有人问的是到车时刻,听见写的是发车便不买;一个买了的人也不认他的短评,纸却仍收下了。他讲到那里,原来按着成本纸的手不知何时移到试刊上,正好遮住自己那几句。
孟青禾让他把手挪开,他挪开,自己也笑了。那天站在俞阿四旁边,好几次想替人把纸翻回来,如今轮到她看,仍忍不住用手给她挡路。她读到末尾,没有说赞不赞成,只问他下一张还想让哪几条接着有人问。
朱伯伦先指伤工求问,又指米价的日子。他不想那位来人认过的几句话,只在街口露一次便没有以后;更不想下回有人拿着旧纸来问,自己只能叫他再走一趟。说到此处,他才将划去的作者一栏重新递给她看。
朱伯伦说道:“我不拿,先把它做下去。至少这一头不必再叫人替我出。”
孟青禾看了片刻,问这头原来列了多少钱。朱伯伦顺着那一行找,后面空着,想说还没定,又觉得这三个字一出,自己方才那句话便轻了一半。他把纸向外移,指出现在只有纸铺问到的条件,排印还得等新稿齐。
她接过纸,沿作者那一行往旁边看,没去补数字。朱伯伦讲昨日旧所的工人怎样先问下次结钱,又说这回已经结清,下一笔总不能再凭原先那张收讫去谈。孟青禾听完,把已清的一笔同后头待问的隔开,问他今日能取去买纸的钱在哪里。
他摸到袋外那包六枚,没有取。六枚她已听他说过,包口仍是原来的折口,这时再摊到桌上,也不能变成纸铺肯让出的那一叠。他从袋里抽出的是旧所退回的条,认到收讫二字,才发现自己又找到了同一张。
朱伯伦把条收回,说作者钱原来就没拿,往后也可以先不领。他讲得慢了,孟青禾便等,眼前自己的纸套还没封口,校好的稿露出一角,并不因为他这句话就成了可以一同拿去印的东西。
孟青禾问道:“你这份先不要,我听明白了。可你现在要交给纸铺的,是哪一份?你划的这一行还没写数。”
朱伯伦看着笔划,线倒是落得干脆。他将笔拿起来,沿空处比过,最后只写了未定,原来想拿来抵下一张成本的那一个记号擦掉了。纸太薄,擦一下便起灰,他只好停手,不让整行都破。
他本来想在这里让出一份,至少可以少求人一点。姐姐昨夜的针线拖在桌上,等下一趟结工的话已经被她拦回去;纸商的柜台又没有自己的旧账。他带着划掉的一行来,盼孟青禾能接着替他找下一个可行的地方,如今却连自己让出了什么都说不清。
孟青禾将他的铅笔放回纸边,叫他先别擦。她指着已经卖过的一张,说那一张有那一张的账,接下去是接下去,他眼下不往自己手里取钱,并不会让纸铺柜上少出一包纸。说完她便去认自己的稿页,没有将这句话往更远的地方讲。
朱伯伦坐了一会儿,才说馆里的钱仍得留着。月七元的差事不能停,家里旧账也不能拿将来的纸去搪。他起初想说明自己不是连这点也分不清,话到嘴边又收住,孟青禾没有怪他要领馆薪,他何必先给自己辩这一句。
窗边的光落到她稿套上,字迹有的浓、有的淡,一处改字用小纸贴了。他注意到她将贴过的页放在中间,免得递去时挂落,自己那份零散的纸却还摊了半桌。他收近一点,给她把封口的地方让出来。
孟青禾没急着封,先把角上一个改过的字读了两遍。朱伯伦听见,顺口接了自己常用的说法,她摇头,说交来的原句不是这个意思。他便收声,看她将前后两页对上,重认一遍,才在页边点记。他半张着嘴,还等着接话,见她的笔没落完,又将身子往椅里收了收。
朱伯伦说道:“我今日来得急,倒像是把你先前做的都算作不用花钱。我的意思是我这一份可以往后,别人该给的仍给。我还没拿得出一个数,你先别替我定。”
孟青禾答自己也没有可替他定的数,随后将刚才认过的页翻回去。朱伯伦等她落完笔才接着讲,说一百张做出来时,光校一处误接便让工人停手,自己若早一点理齐,也许能省那段等。他说的是那张样,记得墨还没干,袖口就先碰了上去,转动纸时还挨了工人一句。
孟青禾看向他袖上没洗净的黑痕,没有顺着夸他做得仔细,只问那一处后来认齐没有。他答认齐了,伤工同旧补录分开,更正也接回原处。说到已经做完的事,朱伯伦终于不再翻那包六枚,胳膊放松,靠到椅背上,又立刻因胸侧不舒服坐正。
他见她要收稿,便先把自己摊开的试刊移开。题头下那一截折得深,压平以后仍鼓着,孟青禾的纸套从旁边过去,差一点将它带走。朱伯伦接住,自嘲说纸已经够薄了,还得被自己来回折,孟青禾说先别折,等字认完再收,便将腾出的空处让给他。
孟青禾抬眼,问他要不要把刚才的想法留成一条,往后有了钱再议。朱伯伦说留,作者该怎样结仍可谈,但不能将尚未轮到自己领的记作已经省出的款。他将那条放到后头,纸工几项露在前面,空处仍有原来那么大。
他又把想写的短评翻出来。这一段自己能做,至少不用另外找人等稿,校样也可多守些。朱伯伦没有将它塞给她,只在膝上展平,顺着开头读了一遍,读到过满的一句,自己先划去几个字,再换个说法接住。
孟青禾将纸套口合上,他听见纸边擦过去的声音,忽然抬头,说若稿都归自己来,印工那头是不是能少等几次。孟青禾没替工人回答,问他哪时写,哪时问,馆里的活又摆在哪里。
他刚要说夜里,喉咙先发干,喝水时才发觉方才一直讲得急。孟青禾站起来,将自己的稿夹到臂下,说她得先交这一份,之后有一小段空时,若还要谈便那时再来,不要在这里等着她替他把账算完。
朱伯伦说自己再理一遍。她往外走,他也起身,将桌上的纸逐样认回自己的袋里,作者那行最上头的划痕露着,没能因为写了未定就看不见。他把试刊压到上面,先朝题头看,随后才翻到三日前问过的消息日期。
这张确实出去过,别人在手里怎么折,他管不住,可他还想有下一张。朱伯伦捏住那处折痕,将稿袋收好,准备先把自己的时辰排出来,等孟青禾空下再说。他没把她刚才腾出的那一角桌面继续占着。
走到门口,朱伯伦又问约的是她交完稿以后,还是等她回来便能开谈。孟青禾已经将一只纸套夹紧,回头告诉他先看自己手里还有没有活,能谈多久她会当面说。朱伯伦应下,没有再叫她带着自己的纸一起走。
门边有人走过,他侧身让路,刚才没说完的夜里仍留在嘴边。作者那行已经划了,纸工旁却仍空着,他想往空处写自己来,笔刚取出,又瞥见孟青禾纸套上要交的时辰。他将纸握在掌里,没往那几个字后添上整夜两个字,先认了明日馆稿的那一页,沿已译到的地方做了个记号。
桌上只留一点擦下的铅灰。他用废纸拢起,随手带走,袋里那张作者待议的纸折得比别的窄,暂且夹在自己的馆稿底本外,等午后再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