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工来客照约到了,朱伯伦已经坐下,笔搁在纸上,等他将卡在袖里的布先扯平。
柜房指过地方便去忙别的,来人没有立刻坐,先问这回是不是看完就能走。他还要回去办事,怕朱伯伦又叫自己讲一遍从哪天做工起的来历。朱伯伦把前次那张纸放到旁边,只取出准备读回的短段,叫他先听这一份。
开头写受伤停工,随后是未给工钱。朱伯伦念到应付二字,来人抬起没缠布的那只手,叫他慢一点,说谁已经认过应付。那处是朱伯伦自己添的,念顺了才听出,比原来问凭什么纸去找谁多走了一步。
来人指着短段说道:“我去问过,他们叫我拿凭据。我现在手上有什么能算,才来问这个。你写已经应当给了,拿到那边,他们先问谁认的,我又得从头讲。”
朱伯伦将应付那句划开,问他想留下的究竟是哪一项。对方坐下,先将前次那张原话指回给他,仍要知道停工的工钱怎样问、需带什么凭据,伤是如何造成的,不能让这里写出的半行代自己在别处说完。
他讲得急,布又滑到腕边,便用膝头顶住袖口,一边整理,一边叫朱伯伦别因为自己说得不顺就替自己改成更厉害的话。朱伯伦原本准备的题头有个讨字,听见这里,也先收回桌边。
朱伯伦另抄一份,先写来客自述受伤停工,欲问停工期间工钱应凭何纸、向何处询。他念过,来人问要不要写哪一家,朱伯伦请他自己说愿给到哪里。对方朝柜房看了一眼,摇头,手里的旧纸仍扣着背面。
他怕别人从一两处细节认回自己,工钱还在问,回去也得做事。朱伯伦将工种与家中住处从拟段旁拿开,只留下当事人愿求问的那几句,让他再认,不急着补一句事情既如此便应怎样。
来人读完,却指到受伤两字,问若印了,别人会不会把自己当作再也做不了工。他抬了抬那条手臂,动作到一半便放下,说自己如今还能跑来,究竟歇多久也没人讲定,不要写成一家人的饭都要断在这里。
朱伯伦答这句不写,重新把纸转正,请他确认受伤停工是自己当下所述,后面的只作求问。来人用指腹顺到末尾,要求把还没有问到凭据的意思留清,别让看纸的人以为自己已同原处讲妥。
朱伯伦说道:“我正在做一张新的小页,米价、车次这些也会放。你认过的这小段,若放到那上面求问,愿不愿意?今天留在这里,和印到新纸上,咱们分开说。”
来人将纸朝自己这头拉,听他逐句读完,答这段愿意,姓名住处和刚才讲到的细节不登。何时能有确实的答复,他仍要问,朱伯伦说新纸还未印,收到说法也得再核,今日不能给他一个拿去领钱的答案。
对方皱着眉,将那一小段又读一遍,终于放回桌上,说那就先让知道的人看,别因话短再添几句悲惨的。朱伯伦给他抄一份所准的文字,原纸仍放在本人肘旁,等他自己收好。
抄给本人那份,他写到后半句收得太细,来人看完,要求另换一张,空白明明还够,何必挤着写。朱伯伦照他的意思重抄,把所问的凭据两字写开,对方用指腹沿着读过,才点头。纸折进衣里时,伤臂帮不上忙,他借桌边压住折线,等自己那一份放妥,才将原纸一同收好。来人起身时仍用另一手推门,没等柜房替他开。
朱伯伦将拟的题头翻到背面,纸上讨字很大。他原想让这一项从街上几条消息里露出来,如今却只留下一个问,短了许多。那一小段放到车次旁,仍读得出一个人在等什么,他用纸边夹住,没有再往后加自己的话。
午后去米铺时,他带着那封寻人信里附的米价问句,私事另折在里面。两铺相隔一段路,先前的信只说同样的钱买得少,朱伯伦走到第一家门前,便看见米袋靠着柜,旁边一张价纸写得挤,价下另有不同的米名。
他问日常买来吃的普通粳米一斤多少,掌柜朝柜边那袋指了一下,报一斤十枚铜元,反问他究竟要几斤、袋子带没带。朱伯伦说今日只来问价,掌柜已经抓向量米的手收回去,叫他先让柜前要买的人进来,空了再问。
这一家在巷口,另家挨着木行,两处门面他先记到数前。柜外有人问借过,朱伯伦便连纸带人退后,刚记下的十被衣袖擦花,他另起一行写清,等掌柜说得准的米名接到前面,才将第一行划开。
朱伯伦退到袋边,看对方量米、收钱。有人将袋口攥得窄,米从边上洒出一点,掌柜让他撑开再接,柜面上的几个字便被盛米的器具挡住。朱伯伦等那人走,才请掌柜把自己问的米指清,记下米种与斤两。
第一家所问的普通粳米每斤十枚,他按日子记在一边,到第二家,听见十一,笔先在上一行旁打了个记号。只隔这段路,差出的一枚已经让他想到信里同样的钱买回较少,他取出空纸,写了一个涨字。
第二家掌柜以为他看完价便要买,拿起空袋问装多少。朱伯伦答先核两处报价,掌柜瞥见他纸上挨着的两行,指住十一旁边的字,问他比的是不是这袋精白的。
朱伯伦低头,方才只将数记下,精白两字还在他准备接写的地方。掌柜已翻开袋边,让他看这一袋和旁边较粗的一袋,自己去给后来的买者称米,留下他站在两袋前,纸上的涨字还湿着。
第二家掌柜忙完才说道:“你拿那边普通的,来比我这袋精白的?你要同样的便问同样的,抄出去只剩一个十一,来的人张口就说我多收。”
朱伯伦把纸往回拉,承认少记了米种,请他照第一家那样的普通粳米、同样一斤来报。对方这回没有立即答,先问他第一家究竟指哪袋、是看价纸还是听人报,等朱伯伦说清,才指回普通的一袋,报也是十枚。
他用笔尖在那一袋米名下停住,又问这一斤是不是同柜上如今所用的斤量。掌柜把正在称米的秤指给他看,让他同买米的人在一边看,自己报的是这一斤,米种、精粗都要一齐记。
秤上的砣挪过,买米的人探头看够,才让掌柜装袋。朱伯伦原想请拨一点到手上自己辨,见对方刚说清,便只将能确认的米种记完整。自己尚不会凭几颗米断成色,纸上同等二字写得很窄,反倒是先写的涨占了一大片。
他问这价是否同早晨一样,掌柜答今日到现在报的就是这个,别替自己说以后也这样。他便补上所问时段,题头也只写两铺今日问价,将十一那行另圈出来,注明所指精白米,留在自己的工作纸上。
出第二家门,他又走回第一家,想确认先前问的确是同等普通粳米。第一家掌柜认出他,先问还要不要买,朱伯伦将刚记的那几字念出,对方指回原袋,仍报一斤十枚,叫他读完便让开,别站在柜口替后面的人拦路。
朱伯伦把手里的纸折小些,站到外面再记。两处同等米的报价已对齐,寻人信里所比何日、何种米、买了多少,仍有缺的。他把对那封信要问的几处另留,没有将它的叹气句子夹到今日两铺的数后头。
第一家有人出来,见他抄得认真,问哪里的米便宜。朱伯伦说自己刚问的同等普通粳米,两处同斤都是十枚。那人还想问别种,他只给看已问的两行,对方听完便把钱往袖里一拢,自己进铺去挑。
他回去时,朱素秋问既走了米铺,怎么没带米。他说只问过价,她便叫他把要登的米名念清,家里平日说米也各有买法,别转头写进纸里就都只叫米。朱伯伦展开工作纸,从米种到一斤念了一遍,朱素秋听到当日两处,才去收桌边的空碗。
准备用作短讯的纸比工作笔记小,他先抄三月二十八日两铺所问,再抄普通粳米、每斤十枚铜元。巷口与木行隔壁两铺各记在价前;精白十一的那行留在工作纸,想塞进去的两句近来粮价议论也搁回一边。
写到日期,他手下的纸挨着车次短讯,两个二十八日各在自己的开头。朱伯伦曾想合并成一个省地方,拿到一起试读,车次的发车与米价的斤两就贴得太近,他又将它们分开,沿纸样的边放好。
伤工的求问最后放下,那一段最短,只需读回便能认清所问。朱伯伦将来人准过的小纸夹在其后,手工样上留的是可以给新小页用的文字,临行改掉的那个讨字露在背面,透过薄纸仍能看见。
他将工作纸翻回正面,划掉那片写得很大的涨,把两铺同等米的报价移到干净处,折成能够拼进纸样的一条。车次旁那一栏原来只有米价两字,如今底下多出了日期、米种和两处同样的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