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展开时,孟青禾先按住一个卷角,另一只手仍压着自己的校件,叫朱伯伦稍等,别拿这张换走她记错字的小纸。
他便坐在桌子另一边等。三月二十七日下午,唐榆生暂借的桌面只空着一半,他带回的纸能放,稿袋却得搁到膝上。孟青禾将自己那一行核过,抽走垫在下面的留底,才腾出手看何半山划给他的地方。
朱伯伦把纸角的大字念给她听,说今日只问定这块范围,等试样有了再约人看,钱与用机尚须另谈。她将尺沿着线压住,看上端、下端各让了多少,问他拿来的长开头仍打算全放吗。
朱伯伦将两页取出,第一张放在上端。他拿印过的补录比着字大小,试着将手稿几行挪进纸上的一行,估过每行能容多少,才沿边写了几处记号。第二张还没放下去,下端留给日期的地方已经被占了。
他将稿往上推,稿头越过何半山所划的线。孟青禾没有替他把线改大,只把那张日期小纸放回里面,纸头的字便遮住一截。他又将两页叠在一处,说开头可以少些,念到自己最想留下的那句时,仍往后接了一段。
孟青禾听完,指住他说少些却没圈出的地方,让他真划掉再看。朱伯伦拿着笔,一时下不去。昨夜最后改过的几句还记得,删到前头,后面的意思又似乎断了,他试着将那一段缩写,写到半途,纸边已多了数行字。
孟青禾将自己的笔移远,等他写完,才把日期挪到另一头,问下面还剩哪些消息。朱伯伦说可以放车次,也放工伤、米价,寻人仍留一处,更正要接得上前次。她请他先按这些各占一点,不必此刻抄消息原文。
他从稿袋抽出几张,露到家属所供的原字,便停住,另取空纸只写类别。那些内纸各有自己的许可,在这里说能分哪几类,不用把没许给旁人看的也摊成样本。
孟青禾读到车次,问是哪一日可用的。朱伯伦只说收到的纸改过旧数,自己还要到出处去看;她便让他在类别旁添待问,米价那处也如此,米的斤两没比齐,眼下放进去的只有一个空位。
她指住短评一栏,又问他是不是预备把刚才那两页搬到这里。朱伯伦将稿拿回来,沿着纸宽折小,折到能放下时,纸面上露出的只剩开头几行,后面全在下面。
朱伯伦说道:“总还想说几句话。消息收来了,我不愿只把它们一条条挪到纸上,旁边发生的事也该能接得起来。长的先留着,短评给我一点地方,装多少就写多少。”
孟青禾把尺挪到他折出的宽度,问可否先照这么多试。他想再宽半行,手伸到更正那处便停住,昨日有人剪寄时差点剪掉的那条,还留在自己眼前。
朱伯伦仍将折好的长稿按在膝上,问她若自己只做这几项,后面想说的又放到哪里。孟青禾抬眼看他,没有替这段话定一个永远不上纸的去处,只问能否先写短的一段,等消息真有了,再看余地。朱伯伦低头翻开折着的后半张,原来想一同讲出的几件事还挨在一起,随便截断,自己也读不下去。他将两页重新合好,先不选这篇。
他将更正移回较好找的地方,不许新纸只说新事,旧错倒留给拿过补录的人自己找。孟青禾却问更正是否能再靠近所指的那项,免得人来回翻着认。他把两处连在纸上试看,断开的部分有了对应,短评也还能剩下窄窄一块。
几种纸签放进何半山划的范围,挪过一回,又挪一回。米价若只写一个数,看着很省地方,下面加上米种、斤两与何日所见,寻人的位置便要少去几行。朱伯伦伸手取尺,量完仍不舍得把哪一类去掉,索性先在工作纸上分开记,白纸上只留它们要占的大致位置。
孟青禾没有趁他迟疑把短评划掉。她把米价的小签摆正,说有些地方只报一个便宜数,旁人赶过去,才知道同自己要买的不同,若写得清,哪怕少一项也有人用。朱伯伦问她是否知道哪家当日可问,她答自己只说看稿时常见的漏处,今日没有替他跑过。
他说可以先去几家比较,一边说,一边在米价旁写自己的名。写完又翻到馆译的时辰,那一段正与他想去的时段压在一起;若再加车次的出处,两处路也走不到一起。
他想将馆里的活挪到夜里,翻到明日交件那处,末尾仍留着自己尚未核过的一行。朱伯伦取笔在时辰边试写,写了一个夜字,又停住:上一回夜里咳起来,半页就反复看过几遍,若明天还这样,挪到最后的照旧要欠。他把新写的时辰划去,馆译留在原处,核车次那一项仍得重找能走开的工夫。
他将名字圈住,没有立即划掉。孟青禾等他翻完,问工伤那位什么时候能来,他取出自己另记的约时,原先想给街上所见留的半天又缺了一块。来人未必能为这张新纸改休工时辰,自己也不能叫馆里只等一份迟稿。
孟青禾问道:“你今日去旧所,回来要人等你这一张。到时这些都要问,你还让谁等?把你确能到的先写上,余下的别都往明日挤。”
朱伯伦重新看所列的几项。他原以为写出栏目便像替纸找到了门,真要写人名,笔却只在自己的名字边来回。寻人来信已有入口,新来的工伤仍要本人认,米价也各有要问的东西,轮到车次,至少自己知道应带哪张去找。
他转向孟青禾,想问她可否先看米价的比较法。她没有伸手接纸,先把自己尚未完成的校件翻给他看,其中两处留着待还问的记号,等今日送过去才算交完。
孟青禾说道:“眼下我能替你看纸有多大,里头要说的有没有挤掉。真要我核稿,再约哪一日、看多少,照工算。现在写在我名下,我回去要先搁自己的哪一份?”
朱伯伦将准备写姓名的笔收住,答这回不作她已经接下。孟青禾把外校的纸重新合好,说她若能接,会先看时辰,照这一眼纸样还说不准后头有多少工,不能今天应了,明天才让他在柜前等。
他问能否先把纸样留在她这里,等自己取来消息再一起看。孟青禾低头认了那几行大字,让他把样纸带在自己身边,免得下一次真有消息到了,还得先来找这一张;若再换大小,先说换过哪处,不让她对着旧边替新纸估。
朱伯伦将角上何半山写大字的要求也留着,没有为看起来齐整剪掉。原来要塞进来的长稿搁在膝上,压着稿袋,坐久了腿麻,他换了个姿势,袋里的车次纸又露出来。
他抽出这一张,将旧数与后来改数摆到纸样旁。朱伯伦说道:“车次我去。先找到原来贴告示的地方,看现在用哪一份,记哪日看的。若仍问不明,就空着,不给它拿个看着像的数。”
孟青禾让他把要问的处所也记在自己的那页,别只在样上写由朱伯伦核,到门口才问车次从何来。他找出早先随纸留的出处,同新问句夹好,在工作纸这一项下面重新写了全名,原先圈在米价旁的名字才划去。
纸上的几处边界仍在,有名字的只有能说准的一项。米价旁另写了要比的斤两,工伤留着本人来认,寻人的来话也没有因为给它划了位置便变成已核。朱伯伦看着空处,没再去翻长稿补进去。
唐榆生来要桌位,说那份待发的稿要在这里合,叫他们将自己的东西先收走。朱伯伦本想再借一会儿,抬头看见门边等放的一摞纸,便从上端开始撤小签,按自己写过的位置另夹,没将它们随手摞成一包。
孟青禾把压角的尺递还,起身去收自己的校件。她要走时,朱伯伦叫住她,问若车次核回来,哪一处算还没问够。她没有替他另列一张长表,只问这次来的人究竟是看错哪一个时刻、又从哪里抄的,让他先把这一处问明,再说能否给旁人用。
他把这问句添到自己那页,笔尖落下时才发现,原来还想在同一空处添上谁去问米价。他换到纸背写,正面留下那个人名的空位,没有借孟青禾临走的一句话填上她。
孟青禾将校件扣在臂弯里,出门前看了一眼他的长稿,提醒别同要外访的纸夹错。朱伯伦答应,把两页长文压到袋里较深处,车次与出处夹在最外,手指一摸便能抽出来。
桌子很快被唐榆生的稿占满。朱伯伦托着纸样站到门边,将卷起的角重新展平,核过上面几处候选位置,才收回尺。他在三月二十七日的日程下添好下一次要去的处所,今日尚未外访的一项仍只写待问。
何半山要看的大字留在纸角,几条横线内还没有可送排的消息。朱伯伦将纸宽宽卷好,抱到臂下,另一手从稿袋最外层取出车次,照着改过的数,在背面添上第一个要问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