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伦把条子拿起来时,背面粘着昨夜那张说明。墨迹已经干了,两张却沿着潮过的一角贴住,他先从纸边分开,才看见若你愿意听几个字又露出来,划过的线没有遮住。
他原想将这几句一起带去,免得柜台递话的人以为两边只为钱争执。说明折到条子后面,刚好能包住落款,朱伯伦看着,只要她展开,就能看见自己还有话要说。他将两张重新分开,工作条子单放。
记忆里有很多她没问过的事。有些自己只要提到,她就得停下手来,问这个海津译者为何能说出。朱伯伦坐在灯灭后的桌旁,把说明翻过又翻回来,指尖一直停在可以起笔的空处,没有写出那一件。
他想的是让她先听,相信也好,疑心也好,至少别再只给自己一句先停。可她若因此更疑心,下一步自己还得拿第二件去证,第三件又要从哪段记忆取来。他将笔离开纸,帽套上时扣得歪,重新按了一回。
朱伯伦将说明翻到背面,连姓名也没有落。前面那些句子只要跟着工作条子到她手里,她问它从何处来,自己就要讲那段不能供她查的经历;若她不问,自己怕又会认定她是怕想起。他用指腹沿纸边磨了一道,过去这几日,问不出便换一种问法,想听的仍是自己排好的那一段。他把这张折回旧稿的大小,放到下面,留出工作条子。那点解释的冲动并没有随纸压住,他起身时还回头望了一次。
朱素秋叫他带上吃的,馆里的事别迟。朱伯伦将条子放进布包,说明仍留在旧稿下面,手压着抽屉口,没有锁。他不需要把那些字烧掉来装作已经不记得,只让它们今天不跟自己出去。
三月六日,馆里的人给他看新底本,要他先认一处改过的译名。朱伯伦将旧对照取出来,核到同一处,再把今日应交的范围记明。他没有先问能否早走,照约把馆里这段交妥,才收自己的条子。
出门后,他没往站内问补册,沿街到暂存柜台。伙计正在认一只包,朱伯伦等那人领完才说来转话,给塞福涅,只是一张条子。伙计问是不是还要坐那张桌,他说先递,自己不在这里开箱看稿。
伙计看着他,又朝里面指,说塞福涅正在核包件,若是递来问事情,可以等她忙完自己问。朱伯伦顺着看去,认到箱提手露在木台边,身前那张条子被他捏弯了一角。他将纸按平,站到不挡领包人的地方。
塞福涅从里面出来,先去拿伙计留下的包件纸,才看向他。朱伯伦没有叫她的名字作招呼,等她认完纸,说自己来递处理译稿的问句,不来要新材料。她看了看他的布包,问又有几张。
他取出单独的条子,说只有这一张,原来问路的没有带。塞福涅没有立即接,问是不是换一张纸,还要她回同样的话。朱伯伦把条子摊在柜台干处,指明只问现有译稿,新的看核仍照她说的停。
塞福涅读到落款,问他为何还要自己帮他把停下来的事讲成一份可以继续做的工作。朱伯伦的手从纸边退开,说她可以不再给新页,已抄的若要另定处置,自己应问,不能回去偷偷拼成整份。
她问唐榆生是不是知道了,朱伯伦说知道自己私问越过了她愿意答的范围,未说是她把报馆的事耽搁。塞福涅抬眼,他继续说没有请唐榆生来劝,也没让报馆替自己作保,她若想直接递话到时报,仍按原来的去处。
塞福涅让他把条子先读一遍,他照纸读到处置已译稿,念完就停了。她问只到这里么,朱伯伦说只到这里,未看的部分先不做。她指着落款问那份约的三角怎么办,他答已交与未交按原约向时报说明,自己没有收钱,也不会让她先替未做完的找钱。他说完,将约纸留在布包中,没有拿出来把暂停又辩成她不肯履行,柜台上只有这份今天要转的话。
柜台伙计将一只包挪近,问哪张是随包走的,朱伯伦把工作条子向自己这边移,说这一张与包件无关。塞福涅先让伙计处理自己的包,朱伯伦退到柜台外,手里有足够地方把条子折回去,没替她答哪个包要怎么送。
他站着看她认纸,听见她纠正一个按发音记错的名字。那两个音她念得很清,朱伯伦差一点想接成自己熟悉的另一种叫法,嘴张开便又合上。她正在处理眼前的人,领包的人听明白,手上那张也随之改了。
认包的人转头,问朱伯伦是不是来帮着译的,他先看塞福涅,她没叫自己接话。他答今天来递一张条子,这边的包件请问经手人。那人又向柜台里头问,伙计将该认的纸递出来,事情照旧往下办,不缺他方才想添的那一句。朱伯伦将手里的条子换到另一只手,纸角已经被掌汗捏软,他想找个干地方放,柜台可用的台面在她包件纸旁,便仍拿着,没借这次空当将它塞过去。
包件核完,塞福涅将自己的纸收起,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话。朱伯伦说想解释昨日那个相似的人,她的手顿时停在箱提手上,问解释完以后,是不是又要她说一遍自己认识不认识。
他看着她,喉咙里那几句已经排好了先后。先说一件她不可能从报上读到的,再说明自己没有猜。她还没接条子,朱伯伦却已经将听完之后她的动作想过一遍,连她会如何问都替她选好了。
朱伯伦把视线移到自己条子,海津译者四字在最下面,他仍能从这里开口谈一份当前的稿。他将方才那句解释收住,说今天不讲那个人。他说得并不顺,第一遍声音哑了,清过喉咙才将后半句接完。
塞福涅问以后是否再换个名字来问,他答不让她替自己记着的人作证,也不把她没答的写成默认。她没有点头,更没有问他原来记着谁,只将箱子从木台上提下来,让柜台留出地方给后来的人。
朱伯伦伸手想帮,手才离开条子,她已将提手换好。他便收回,低头看自己弯过的纸角,先前几次帮忙的动作到了这里,同其他来求材料的人并没有多少分别。他没借自己认得她如何提箱,把这件事说得更近。
塞福涅将箱子放到脚边,说他可以带着问题来问材料,不该每问完一段,又叫她证明同另一个女人哪里相同。朱伯伦答自己把不同的事混在一起了,眼前这份稿不应让她还替私事花工夫。
她问他知不知道她离开过什么地方,朱伯伦看着她,只能答自己不知道她没有说过的那一段。他原来可以说出很多地方,却找不到一个能在这句话里替她认下的。他没有将那几个地名拿出来,让她逐个否认。
塞福涅问若她说的地方同他想的不一样,他会怎样。朱伯伦先想答照她说的记,话到嘴边又换成不替她记,她今日没有答应讲旅途,自己也不该先备一张纸等着。她看了他片刻,将包件纸往外袋塞,没因这句话便把收起的封套拿出来。他的手已经按到笔杆,最终没有抽笔,空白的纸仍留在布内。他等了片刻,她却去认另一个包件的记号,方才给自己的问题已经讲完,他便退到一旁。
门外有人问译稿是不是已买走,朱伯伦回头,那人只从伙计这里听到过有人来谈。塞福涅没有为他答,朱伯伦说材料没有卖给自己,今日也没有来收,便止住话,没有借外人问一声就重新讲双方的约。
那人去找伙计,朱伯伦回到原来的位置,条子还在自己手里。他问能否留下等她有空看,塞福涅让他照柜台递,能不能回、何时回,别让伙计替她答。他将纸放到柜台,落款朝上,没有压在她的包件纸里。
伙计拿过,问朱伯伦是否还在外面等。朱伯伦望向檐下那条坐过的凳子,凳旁空着,站在这里便能听见她什么时候从里面出来。他说不等,若有回话送时报或按所留去处即可,不让人去问她住在哪里。
塞福涅没有给他新的页,也没让他坐回小桌。朱伯伦将布包收紧,只余自己的底本和笔,那点带来的吃食在外层,不再被问路纸压住。他向她说了一声先走,她还在核另一个包件的记号,没腾出一句送他。
出了门,朱伯伦走到街边才停,身后柜台有叫人认包的声音。他把布包打开,想确认条子是否递了,手摸到的是馆里的对照,问路纸果然没在里面。那个缺口让他不大习惯,重新系布时仍空出一角。
他往馆里该递话的方向走,没有折到站内。到街角吃了带来的东西,碎屑落在掌中,朱伯伦拢着手,吃完才擦干指尖。布包放在膝上,原件没有跟出来,今天也没有一个新姓名可抄。
柜台里的条子只写了现有译稿怎样交回给看,落款下面留着回话的地方。朱伯伦走过街口,没有回去替那一处空白添上请务必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