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写着三个人的名字,末尾的“冯”字挤到了纸边,险些同封口折在一起。素娘看见自己的名字,先将那一角展开,才接过穗和递来的裁纸刀。
这是量衣的次日。周衡从熟船那里拿到信,午市将散时送来,说是云州捎回的。桃枝一听,先问那两位做鸡的娘子是不是到家了。
素娘拆开,头几行念得很慢,念到船上一路平安、两人早已回到住处,才抬头笑了一下。
“回去了。这些日子没信,我还当她们忙得把咱们忘了。”
穗和端着自己的饭过来,坐到她旁边。信是方秋娘写的,赵青禾要添的话另列在后头,姚娘子替她们找了捎信的船。她们回去后各做了几回,末了又凑在一处,请两边家里人来吃了一顿。
鸡是从头没放酒的。
方秋娘特意把这句话写在前面,连腌肉时用了什么都列了。腿肉仍照阿陶教的去骨卷好,只抹盐和拍过的姜葱,蒸透后切片,鸡的蒸汁另外撇过油,调得淡些,沿盘底倒下。
她另做了一碟葱姜汁。姜剁细,葱切碎,热油浇过,再兑少许热蒸汁,吃时舀一点淋在鸡上。鸡片只浸着原汁,爱葱姜的往自己碗里添,一顿饭下来,葱姜汁又添了两回。
桃枝趴在桌沿听,问这样做还叫不叫酒香鸡卷。
“她写了,叫葱姜鸡。”素娘指着信,“青禾起初还想照原来的名字,被她划掉了。没酒的鸡,她们自己说着也别扭。”
穗和接过那页,仔细看了看。她记得方秋娘学菜时不喜重酒气,回去竟真做了这件事。信里没问可不可以改,只写已经做过,想让三位也尝尝这口味。
“阿陶看见,准会高兴。”她把纸递回去,“她那日自己还说,各人爱吃的不一样。方娘子这回把整盘都照自己的口味做了。”
信的后半说到鱼。赵青禾仍觉得片鱼慢,这回家饭提前收拾,倒做得从容。熟鱼卷端上去,里头的银芽还脆,她自己也分到两个,终于知道忙着掌灶时少吃了多少好东西。
原先问过她们的那户人家,尚未定下日子。两人便先把家里的这顿做妥,没有在信里夸已经接了多少席。方秋娘末了问素娘,自己往蒸蛋里添了一点切得很细的冬菇,吃着好,下一回若再添些,蛋会不会不容易凝住。
素娘念到这里停住了,像是那碗蒸蛋已摆到面前。她用手比了一下菇末的大小,才说添多少、菇里还有多少水,信上都没写明,自己也得问问。
“我回她几句。冬菇泡透后挤一挤,切起来也利索。就是她添的究竟有多少,还得问明白,光看这几句,我也说不准。”
桃枝已经把纸找了出来。素娘看看天色,收好信,说自己今日得按时接女儿,明日午市散后再写。
穗和应下,将留给阿陶看的那页重新折好。她原先也有几句话想添,见素娘拿笔在信背记了“问菇”两个字,便把笔让给她。
次日阿陶来了,先看了鸡的那一页,往下读到原汁、葱姜汁分开盛时,笑着把纸举给穗和看。
“她比我想得细。我前回只顾自己爱那点酒香,她这盘端出去,吃葱的和不吃葱的都方便。改日我买鸡试试,尝着好,也添到我的菜目里。”
“那名字还照她写的?”
“就叫葱姜鸡。做给人吃时,我也说是在云州的方娘子这样改的。她那封信你替我留着,等我试过了,再回她哪样合口。”
阿陶说完,转身去找素娘。两人凑在一起看蒸蛋那一段,一个说菇末多了吃着实,一个说肉饼里也能添。穗和听了一会儿,去将午饭盛好,没把这场谈话接到自己手里。
素娘今日做的是腌菜煎豆干。豆干薄片煎过,边上微卷,腌菜挤去水、切碎,快出锅时才一同翻匀。她给自己盛了饭,另将锅边最后一点菜拢出来,铺在饭上。
那几片豆干贴过热锅,比盘里的更干香,咬开里面仍软。穗和尝过,顺手想从自己碗里拨些给桃枝,却见妹妹正夹着同样的一片,吃得很专心。
她便笑着收回筷子,自己吃了。
阿陶饭后另有事,先走了。桃枝收完前堂,去门口换明日鱼圆的小牌。素娘将信放在柜边,说回信晚点写,自己还有件事想同穗和谈。
素娘搬了条凳,坐到穗和对面,将手里的信放在两人之间。
“我想同你重新说说常饭这边的工钱。”
穗和手里的勺停住了,随即放进空碗。
“你想怎么改?”
“我想一天十二文。”素娘说得慢,却很清楚,“午市那些熟菜,我掌了这么些日子了。如今看着哪样该多做、哪样得收着些,心里也有数。我想连前一日配菜、当日挑鲜菜一起接过来,常饭这一头,由我多担些。”
穗和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这话来得突然,她先想到的是素娘是不是想去外头独接活,随后才听明白,人家谈的是眼前这口灶。
素娘等了等,接着道:“我知道以前加过一次,是从帮着做青菜到掌午灶。这回我也想了几日,才来问你。外头偶尔教一回饭,拿到的是另外的钱,铺里日日做的这些,我想单独说清楚。”
“十二文,你照着什么想的?”穗和问。
“我把自己现在做的事都过了一遍。料到了,我看份数,菜卖得快慢,我同桃枝换着安排;你出门,我也照常守到午市散。这些我做得下来,再往前接一点挑菜的事,我觉得值得这个数。”
她说完,低头将落在膝上的一根线头拈走。穗和这才发觉,她说话虽稳,手指却一直绷着。
穗和原想先答十文。这个数到了嘴边,她又停住了。素娘问得明白,自己若只凭眼前的一点迟疑往下压,倒连为什么都说不清。
“我今晚翻翻常饭的账,也把以后交给你的事列一列。明日午市散了,咱们坐下把它说定,赶在你下工以前。”
素娘点头,起身时将信一同拿起来,走到门边又回头。
“我还是想留在这里。就是这句话在心里放久了,总想着找个合适的时候,后来一想,哪天都有哪天的忙。”
“你今日提得正好。”穗和道,“我也该把这件事认真想一回。”
她送素娘出门,回来将空碗收走。桃枝已经把小牌挂好,明日六碗鱼圆的字写得清楚,看见姐姐翻账,便把自己记过的几页份数也放到旁边。
穗和没有从十二文往回算。她先把常饭这几日由谁定菜、谁挑料、谁照看两口锅,一项项写在空白处。写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笔下许多还留着“我”的地方,早已是素娘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