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脸叫我燎成这样,还没死透?
红衣落定在东侧冰梁上的那一刻,刺鼻的焦腥气先把漫天白毛风冲开了一道豁口。
焚血居高临下站在突出的黑冰岩上,左臂弯在腹前,手背连着半截小臂紧紧缠着两片带血的铁夹板。夹板缝里渗出的黑红血珠早就冻硬了,她握不住第二把刀,只拿右手倒提一柄尺许长的弯刃,刃口淌着粘稠如活血的暗红火焰,滴在脚下黑冰上,烫出一个个冒腥白浓烟的深坑。
瓦伦举着那盏熔缺半边又重铸过的铜烛台,左脸白布下的皮肉狠狠抽动两下。百步宽的晨曦光域原本铺满整条北裂口,被东侧压下的腥红热浪一撞,惨白光幕边缘滋滋爆响,生生往西缩了三尺。
冰岸两侧,仅剩的三名夜祷团灰袍同时横移半步,将染血光盾挡在瓦伦斜前方。
三十丈外的风雪边缘,伊莲娜裹着旧驼色斗篷立在白雾里,狂风吹得肩头浅栗色长辫乱晃。看见冰梁上那道红影,她袖中手指微紧,指腹抵住腕上冰凉的白骨小珠,没往前凑,也没出声。
焚血压根没多看那三个灰袍。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穿过水雾,直直落在裂口最里端、第三道冰壳正中的黑铁面具上。
西南井口让你跑了一回,没想到你真敢往北地绝路里钻。焚血右手短刃前指,刃尖血焰暴涨三寸,沙哑嗓音刮过冰壁,老东西栽在你手里,我这只左手也是你们砍的……今天谁也别抢,先宰了这戴面具的,再分座心!
最后一句,她是偏过半寸头冲瓦伦说的。
瓦伦独眼阴沉地盯着冰梁上的女人。西南遗墟门外那一刀的亏他记得清楚,这疯女人是实打实的四阶中期,变异血焰最擅搏命;夜祷团八名精锐已在前两道冰壳折了五个,此时若跟焚血火并,只会让冰壳上那个异端趁乱脱身。
愿晨曦照临。瓦伦缓缓抬高残缺的铜烛台,声音嘶哑冰冷,异端当诛。至于圣物归谁,等剥下他这张铁皮再论不迟。
话音落下的瞬间,晨曦光域陡然往下一沉。
焚血冷哼一声,单足在冰梁上一跺,整块突出的冰岩轰然炸碎,红衣裹挟着滔天血浪飘落在裂口东岸,距离第三道冰壳不过二十步。
一白一红,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恐怖的四阶威压,同时碾上了北裂口最后一道幽蓝冰壳!
咔——
三尺厚的内壳表面顿时爬开七八道细密的裂纹,寒渊底下涌上来的刺骨白雾被两股热浪生生压回暗流表面,连风雪落进这三十丈方圆,还没沾地就化成了滚烫的水汽。
暗雷站在第三道冰壳正中,没有退。
他身上的折叠黑皮甲左侧已经豁开一道半尺长的焦黑裂口,方才硬偏开瓦伦那记七级裁决枪时震断的两根左肋正抵着皮肉,每吸一口冷气,喉咙深处就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腥甜。魔能池里的存量在前两道冰壳的搏杀中耗去了七成还多,如今池底只剩下不到三成。
而在他身后十步,就是北裂口最里端那处窄窄的背风石坳。
浓白水雾与突出的黑冰岩挡住了石坳的入口,外头那两尊四阶的目光全落在他胸口微鼓的粗灰布包上,谁也没往石坳深处多看一眼。石壁后头一点声息都没有,小可和温老就在那儿,隔着十步远的风雪,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暗雷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正在渗水的幽蓝冰面。
昨夜姜洛霜蹲在这条暗流边冻这三道壳的时候,尺寸是照着龙京推演室那张盘一分一毫量出来的。第一道外壳薄而脆,用来沉敌;第二道中壳错缝卡位,用来换伤;脚下这第三道内壳贴着石坳口冻得最厚、最实,再往后就没有冰了,只有绝壁。
外堤二成,内堤五成,码头七成,街巷九成。
仓,尽。
推演桌上他插过两回这五根签,程教习拔过一回,姜洛霜看着末签说过他把自己算进去了。今天没有沙盘,也没有竹签,他自己站在最后这道冰壳上,就是那一根写着字的末签。
怀里贴身揣着的三层粗灰布包轻轻起伏了一下,半暗的白色座心隔着皮肉传来一丝极慢的温热,仿佛在与脚下千丈深处的某个地方遥遥应和。暗雷把重心从受伤的左肋挪到右腿上,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下,将周围十步之内的空气压得微微下沉。
经变声符压过的沙哑嗓音从黑铁面具后头传出来,不高,却清晰地撞在两股四阶气机正中间:想要,一起上。
千丈之下的寒渊底部,听不见半点风雪声。
姜洛霜迈下第九百九十九级冰阶,结满白霜的靴底重重踏在了一片平坦辽阔的黑冰盆地上。
头顶那道寒渊裂口高悬在千丈绝壁之上,窄得只剩一线微弱的灰白,北裂口传来的轰鸣落到这儿,只化作崖壁表层簌簌滑落的细碎冰渣。四周空旷幽冷,连呼吸吐出的白气都在离唇半寸处凝成冰粒,叮叮当当地掉在脚边。
盆地尽头的绝壁下方,嵌着一座高达两丈的平整古老石门框。两扇灰白石门严丝合缝地紧闭着,门楣正中刻着两个苍劲古朴的大字——归墟。
而在石门前方三十步的盆地正心,孤零零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漆黑石碑。
那便是守渊一族与沧海姜氏立了三百年的契碑。整座石碑由整块万年寒铁黑冰雕成,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血脉禁纹与守渊誓言;石碑底座下方的黑冰地面裂开一道一指宽的深缝,缝隙最里头,赫然封着一点蚕豆大小的赤金火苗!
那一点火苗看着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颜色却纯正得发亮,不带半分烟火浊气。三丈高的契碑压在它头顶,四周整片黑冰盆地的极寒之气日夜往地缝里灌,竟硬是没能把它冻灭,反而被它烫得碑底黑冰日夜冒起一丝丝笔直的白烟。
三百年前神座崩碎遗落渊底的不灭余火!
姜洛霜刚往前走出五步,踏入契碑十丈之内,全身骨头缝里骤然炸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不是先前在冰阶上那种从外往里钻的冷。整整十七年了,是她自己骨头里冻了她十七年的寒髓,在照见碑底那一点赤金余火的刹那,像闻见血腥味的玄铁一样彻底沸腾了!
咔嚓、咔嚓——
细密的结冰声直接从她自己的腕骨、膝骨、脊梁骨里响了起来。一层半透明的幽蓝薄冰顺着指尖飞快往上爬,眨眼漫过手背、小臂,一直爬上毫无血色的脸颊,长睫上挂满一排细碎冰凌,鬓边那枚本就裂了一道细纹的冰晶发夹更是冻得嗡嗡轻颤。
她的双腿像灌满万斤寒铅,每抬半寸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膝弯深处更有一股深入血脉的吸力,拼命拽着她的身躯往契碑正前方那一方凹陷的冰座上跪下去!
姜洛霜咬紧牙关,目光扫过契碑底座四周。
那里散落着八处早已与黑冰冻成一体的阵眼浅坑,每一处轮廓都是盘膝端坐的女子人形。三百年来八代姜氏寒髓女入渊,不用守渊人强逼,光是骨头里这股与渊底余火相生相克的天生禁制,就会抽干她们的魔能与生机,逼着她们坐成冰像,拿一身骨头替冰渊当封石!
封伯说得一点不错,寒髓从来不是病,是先祖当年立契时种进血脉里的枷。枷见了火,就要归位封渊。
腰间药囊最里层放着药翁给的压火药、玄冰髓和小可塞给她的那颗葵花子。只要吞下压火药顺势坐上碑座,骨头里刀割般的剧痛立刻就能平息。
姜洛霜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僵硬地曲了曲,连药囊系带都没碰。
舌尖猛地往齿间一抵,狠狠咬破!
滚烫腥甜的活血在冻僵的口腔里炸开,生生激散了直冲脑门的昏沉寒意。她咽下那口血,顶着全身骨骼寸寸欲裂的恐怖吸力,右脚硬生生拔离冻住的冰面,一步一步走到那座三丈高的漆黑契碑正前方!
冰座就在脚边半尺,她看都没看一眼,双膝笔直如枪,一寸未弯。
让我拿命替你压火……姜洛霜嘴唇冻得发紫,呼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与冰碴,抬起覆满幽蓝薄霜的双手,重重按在漆黑契碑冰冷刺骨的碑面正中,做梦!
轰的一声闷响在她心神深处炸开!
契碑上三百年的血脉禁纹骤然亮起幽蓝寒光,顺着双掌疯狂抽取她体内的寒髓;姜洛霜非但没缩手,反而闭上双眸,将二阶巅峰的冰系印记催至极致,借契碑与碑底余火对冲的狂暴劲力,反过来在四肢百骸间强行冲刷、逆炼那一身寒髓!
头顶千丈之上,北裂口最后一道冰壳发出刺耳崩裂声。
晨曦光域的惨白炽光与焚血周身翻涌的血色火浪推进到暗雷身前十五步,三尺厚的幽蓝内壳边缘大块融化塌落,混着浮冰坠进底下漆黑湍急的暗流。
焚血眼底试探尽化杀意。她不等瓦伦号令,右脚蹬碎岸边黑冰,贴着冰面拉出一道腥红火线,右手短刃带起刺耳尖啸,直取暗雷咽喉!
几乎同时,半空中的瓦伦高举铜烛台,炽白魔能疯狂坍缩,凝出第二杆长达一丈的 [晨曦·裁决枪],封死了暗雷往左右闪避的所有退路;冰岸两旁,那三名仅存的三阶灰袍齐诵圣言,三道灼热圣光长索贴着冰面合围绞杀而来!
前有四阶中期血刃贴面,上有四阶初期裁决枪断绝退路,两侧三名三阶精锐封死余地,身后十步便是藏着至亲的石坳。
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