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了足足两个小时。
李光仁喝得脸发红,说话也比平时更实在。
“洪伟,你放心。”
他拍着桌子,“来福这疥癣和外伤,我给你盯到底。”
“白芷、硫磺、高锰酸钾,还有后头换药用的东西,我全给你配齐。”
“别的不敢说,这病只要你按我说的来,我保准给它根治。”
李洪伟端起酒盅:“那就全靠叔了。”
“啥靠不靠的。”
李光仁摆手,“你敬我这个人,我也不能糊弄你。”
往后的八日,李洪伟天天进山。
来福身上旧伤未好,又要喂五只小崽,不能跟着跑山,便留在院里休养。
李光仁每天都来一趟,换药、查看伤口、给疥癣处上药粉。
来福一开始还防着他,后来也慢慢认了,不再龇牙。
五只小狗在旧筐里一天比一天活泛,吃饱了就互相拱,偶尔还跌跌撞撞爬到来福身上。
李洪伟则一门心思打松鼠,头两天还算顺利,新弹弓配钢珠,三十米内稳稳命中。
可等他连着在附近几片林子打了几日,松鼠明显警觉起来。
有时候脚下只是踩响一片枯叶,树上的灰狗子马上缩进洞里。
有的树洞一连守两天,都不见松鼠再露头。
山里的东西都精,死了几窝同伴,剩下的就懂得避人。
李洪伟没硬守,他明白,进山最忌讳急。
越急,越容易往深处钻;越往深处钻,危险越多。
前世在北欧猎场,他亲眼见过几个年轻人不听劝,为了抢一头大猎物,甩开安全员往林子深处追。
那几个人带着枪,装备也不差,可碰上一头发狂的巨熊,照样乱了阵脚。
最后一个当场被拍死,两个重伤,剩下的人吓得连枪都端不稳。
从那以后,李洪伟对山林一直有敬畏。
人再有本事,也不能拿命跟山较劲。
所以这八日里,他频频更换猎场。
东坡惊了,就去西沟;西沟少了,就绕到北边老松林;老松林也难打,就再往更远处探。
每次深入,他都先看地形、看风向、看兽道,绝不闷头乱冲。
收获有多有少。
有一天只拿到三张完整皮,也有一天赶上好窝,拿了七张。
破损皮、野兔、野鸡也陆续攒下不少,家里肉食没断过,来福和五只小狗也被喂得有了精神。
可李洪伟脑子里仍旧紧着一根弦,他缺钱,很缺。
张小光那四十张松鼠皮是一笔近千元的大钱,可这钱到手后也不能乱花。
修屋、买粮、买工具、打点人情,全都要钱,更要紧的是猎枪。
弹弓能打松鼠、野兔、野鸡,可真想进山做大围,想碰野猪、狍子,以后打熊打獾,没枪不行。
一把二手单发土铳,都得七八百,半自动步枪更贵,两千起步。
这可不是小数。
在东河村,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多现钱。
可李洪伟想靠山吃山,想把日子真正撑起来,就必须跨过这道坎。
冬天倒是有冬天的路子。
熊、獾入冬会找窝冬眠,真碰上好机会,不用枪也能弄,可他等不起。
冬天太远,变数太多。
他要攒钱,要置办家底,要把彩礼早早备出来。
上一世亏欠的,他这一世都要补上。
他一心想攒够彩礼,早日定下前世的挚爱陈静兰。
第八天傍晚,李洪伟把最后一张松鼠皮撑好,挂在屋里背阴处,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四十张完整魔王松鼠皮。
张小光要的数,他不但凑齐了,还多出两张备用。
这八天,他差不多每天天不亮进山,天黑才回来。
近处林子被惊了,他就绕远路。
东坡没有,他去西沟。
西沟不好打,他再绕北边老松林。
一天下来,腿酸痛无比,肩膀被挎兜勒出红印,可看着一张张完整皮货阴干成形,李洪伟心里踏实。
这都是钱,一张二十五,四十张就是一千元。
再加上破损皮、野兔、野鸡这些零碎,日子总算有了底气。
最后一天,他运气还不错。
上午打了五只完整松鼠,下午额外逮了五只野兔。
五只野兔个头都不小,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李洪伟没全留着,他先挑了两只肥的,趁傍晚送去了老宅。
李珍珍一看见他拎着兔子进门,眼睛马上亮了:“三哥!”
这几日,她已经敢光明正大往李洪伟那边去了。
李志才尽管嘴上还硬,可再没跟之前一样拍桌子骂人。
李洪伟把兔子递给她:“给你和娘留的,明天炖了吃。”
黄秀芝从灶房出来,看见两只野兔,忙道:“你自己留着吃就是,咋又往这边送?”
“我那还有。”
李洪伟笑了笑,“娘,你和珍珍多补补。”
李志才坐在院里抽烟,眼皮抬了抬,没跟从前一样甩脸子。
他看着两只肥兔子,咳了一声:“山里也危险,你别一天天往深处钻。”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可比起之前那句句带刺,已经算难得。
李珍珍偷偷朝李洪伟眨眼,小声道:“三哥,爹这几天都没拦我。”
李洪伟点点头:“听娘话,别乱跑。”
这时,李洪良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也笑了:“洪伟来了?进屋坐会儿?”
赖翠翠跟在后头,手里还牵着李采玲。
李采玲看见李洪伟,马上喊:“三叔!”
赖翠翠笑得比从前热络多了:“洪伟,你这几天进山辛苦吧?瞧你黑了不少。”
换成以前,赖翠翠见了他,不是阴阳怪气,就是躲得远远的。
现在不一样了。
自打上回李洪伟给李采玲送了圆珠糖和香皂,又接连往家里送了两回野味,赖翠翠态度明显变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她孩子好,她心里清楚。
李洪伟没摆架子,只道:“大嫂,采玲正长身体,回头兔肉炖烂点,让她多吃两口。”
赖翠翠笑得更真诚了:“哎,我记着。”
李志才听见这话,也只是低头抽烟,没吭声。
要搁之前,他早该骂一句“女娃吃那么好干啥”,可现在,他也骂不出口了。
李洪伟分家后没饿死,反而越过越像样。
屋里有米有面,山里能打猎,镇上能换钱。
这几日,村里人说起李洪伟,语气都变了。
谁还敢说他不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