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大片露天空地。
地上铺着破席子、旧麻袋，货摊一个挨一个。
小到纽扣、针线、碎布头，大到旧桌子、板凳、木柜、铁锅，什么都有。
还有人把旧收音机拆开的零件摆成一堆，旁边写着“能用自挑”。
李洪伟慢慢往里走，卖东西的人声音压得不高，却个个眼睛亮。
“同志，看看布头，给家里孩子补衣裳正好。”
“旧脸盆，搪瓷掉了点，不漏水。”
“牛皮边角料，要不要？做鞋垫，做兜片都行。”
更靠里一点，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把几张票夹在旧书里，见有人靠近，才掀开一角。
李洪伟扫了一眼，工业票。
这东西可是稀罕货，买自行车、缝纫机、手表这些大件，都少不了。
现在竟然有人敢在这里私下兜售，李洪伟心里一动。
眼下政策还没彻底放开，可下面已经开始松动了。
国营商店之外，跳蚤市场能摆起来，票据也有人私下流转，这就是风向。
谁能先看懂，谁就能先吃到肉。
不过他今天钱不够，不能乱花。
李洪伟在几个摊子前停停走走，最后花三块钱，买了一截压脉带、一把钢珠、一小块牛皮、几颗小钉子和一点结实线绳。
原来的弹弓能用，但射程太短，二三十米内还行，再远就飘。
要完成张小光的订单，靠旧自行车内胆和黄泥弹丸，效率太低。
压脉带弹性好，回弹猛，牛皮做兜片，耐磨不跑弹。
钢珠大小一致，重量足，打出去又直又狠。
有了这些，他回去把弹弓一改，射程和威力都能往上提一截。
这三块钱，花得值。
买完弹弓配件，李洪伟又去了另几个摊子。
雪花膏一盒，头油一小瓶，糕点半斤，罐头两瓶。
最后，他在一个卖旧鞋的摊子前停下，挑了一双小白鞋。
鞋面干净，底也没怎么磨，应该是城里姑娘穿小了拿出来换钱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尺码，想到四妹李珍珍那双露脚趾的旧布鞋，直接问价。
摊主张口一块八，李洪伟还到一块三，最后一块五成交。
原本他还想买一块花布，给娘和珍珍做点东西。
可问了价后，他只能放下。
布价贵，他手里剩的钱不多，还得留着过日子，这事只能以后再说。
出了跳蚤市场，李洪伟背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油盐酱醋、米面肥肉、弹弓配件、雪花膏、头油、糕点、罐头、小白鞋，还有三瓶大白梨汽水。
沉是沉，可他心里踏实。
张小光这条线，必须维护好。
以后不光是皮货买卖，生活票据也能找他想办法。
粮票、布票、工业票、肉票，这些东西光靠乡下分的那点，远远不够。
下午四点多，李洪伟赶到渡口。
李老根正坐在小木棚前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一看是他，立刻笑了。
“洪伟，回来了？哟，买这么多东西？”
李洪伟把背筐放下，笑道：“镇上转了一圈，添点家用。”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那包精装中华，递了过去。
“老根叔，今天麻烦你再送我一趟。这包烟你留着抽。”
李老根本来还笑着，等看清烟盒，眼睛一下直了。
“中华？”
还是精装带滤嘴的！
这可不是早上那种九分钱白皮烟。
八毛钱一包的好烟，乡下人过年都未必舍得买。
李老根接过去，手指在烟盒上摸了两下，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开了。
“你这孩子，咋还买这么贵的烟？”
“叔守渡口辛苦。”
李洪伟说道，“以后我往镇上跑得多，少不了麻烦叔。”
李老根把烟揣进兜里，立刻站起来，胸脯拍得砰砰响。
“你放心！往后你要过江，不管早晚，只要提前招呼一声，叔这船给你等着。”
“别人不送，我也送你！”
李洪伟要的就是这句话，他笑道：“那我可记住了。”
“记住，必须记住。”
李老根解开船绳，撑着篙把船推下水，“来，上船，叔送你回去。”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
李洪伟坐在船头，看着背筐里的东西，心里一笔一笔算得清楚。
四十张野兔皮，一个月。
弹弓一改，效率能上去。
只要不贪深山，稳着来，这笔近千元的订单，他有把握吃下。
渡船靠岸后，他谢过李老根，背起满满一背筐东西，沿着村路往东河村走。
回到村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是各家吃晚饭的时候。
村里人端着碗，三三两两站在门口串门唠嗑。
见李洪伟背着鼓鼓囊囊的背筐回来，立刻有人围了上来。
“洪伟，去镇上了？”
“买啥了？这么满一筐。”
“听说你昨天卖皮货挣钱了，真的假的？”
“哟，这味儿，筐里是不是有肉？”
几双眼睛全往他背筐上瞟。
李洪伟把肩带往上提了提，笑着敷衍：“没啥，买点油盐零碎，一个人过日子，总得添点东西。”
“真没买啥好东西？”
“镇上东西贵，我能买啥。”
有人还想再问，李洪伟已经侧身往前走。
他刚分家，本就是村里人嘴里的热闹。
这会儿要是在路边多站一会儿，背筐里有啥、花了多少钱、是不是发了横财，明天就能传出十几个版本。
他脚下不停，背着满筐东西快步从人群边上绕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李志才天不亮就出了门。
昨晚那股烤肉味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他前脚才在家里放狠话，说李洪伟有本事就自己过，饿死也别回来要一粒粮。
后脚人家小院里就飘出烤肉香，馋得小孙子哭着要去三叔家，这脸丢得太狠了。
所以今天他特地赶了早集，咬牙割回来一大块肥肉。
肥肉白花花的，拎在手里直晃，油光看着就足。
李志才一进院门，就把肉往灶房案板上一放，嗓门故意抬高：“切了，今儿中午炖肉！我倒要看看，谁家还吃不起一口肉了！”
黄秀芝看着那块肉，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王菊听见动静，抱着李前进从屋里出来，眼睛一下亮了：“爹，这肉可真肥！熬出来油都够吃好几顿。”
李志才哼了一声，脸上总算有了点舒坦劲儿：“孩子昨晚不是馋肉吗？今天让他吃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