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落定,餐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吴三醒原本带着怒气与审视的脸,瞬间僵住,语气猛地弱了下来,心底涌上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
他本是带着怨气质问,可看着眼前年纪尚轻、身世又这般坎坷的少女,得知她双亲尽逝、从小在偏远穷山里吃苦,终究没法再摆着审问的脸色,心里那股火气也散了大半。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追着最关键的问题问出口,语气平和了不少:“那…… 你生母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母亲叫刘大妹。”
元满如实答道,眼里还露出几分懵懂的疑惑,转头看向一旁神色沉静的吴二柏,显然是不认得眼前质问自己的男人,不知道他为何这般发问。
直到这时,吴二柏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语气平淡地给元满介绍:“满满,这是吴家老三,吴三醒,也是我们怀疑的、你的亲生父亲。”
他看向元满,语气温和,替吴三醒解释了一句,也算是点明缘由:“他方才这般问你,没有别的恶意,只是想确认你生母的身份,好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吴三醒闻言,顺着吴二柏的话默默点头,语气收敛了方才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不自然的生硬。
“没错,家里人都先入为主,认定我是你的生父,所以我才想问清楚,你生母到底是谁。”
他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一丝茫然,坦然直言:“只是你说的这个名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话音落下,吴三醒倏然一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猛地拽进了久远的回忆里。
十七岁,往前倒推,正好是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 可不正是西沙考古队出发的那一年?
尘封已久的往事骤然翻涌而上,在他脑海里清晰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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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吴三醒还十分年轻,心性桀骜张扬,意气风发。
当时他和陈文锦情投意合,本就是一对璧人,又跟着谢连环一行人,一同奔赴西沙参与考古行动。
他并非体制内人员,是以民间资深行家、世外义士的身份,靠着陈文锦的引荐加入考古队。
那时候的他家世优渥,年少轻狂,行事张扬不羁,衣着打扮也十分惹眼,浑身透着富家子弟的矜贵与傲气,所以格外引人注目。
考古队当时在驻地请了一批当地的服务人员打杂帮忙,其中就有一个年轻的小姑娘。
那姑娘打从见了他起,眼神里就藏着掩饰不住的倾慕。
某天夜里队里聚餐,他被众人轮番劝酒,喝得半醉不醉,头脑昏沉。迷迷糊糊就回去睡了。
谁知道夜深人静时,那小姑娘竟胆大妄为,偷偷偷了陈文锦的衣衫换上,趁着夜色朦胧,悄摸摸溜进了他的房间。
那时候他酒意上涌,意识模糊,昏暗之下他没能分辨来人身份,只当是陈文锦过来寻他,便顺势没有推开,稀里糊涂便有了一夜荒唐。
次日清晨酒醒,他才看清跪在床前的根本不是陈文锦,而是那个不起眼的服务小姑娘。
小姑娘泪眼婆娑,卑微祈求,说不求名分,哪怕一辈子做他背后的女人,也心甘情愿。
吴三醒当时又恼又怒,心底满是厌烦,更怕这事传到陈文锦耳朵里,闹出无法收拾的风波。
他行事本就狠绝霸道,威胁人的手段更是驾轻就熟,当即冷下脸出言警告,厉声恐吓,若是敢把这事往外泄露半个字,便叫她全家都没有好下场。
小姑娘本就胆小,被他这番狠话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再有半句奢求。
事后他干脆直接带着人去找了招待所的老板,同样放了狠话,勒令老板封口,不许对外透露分毫。
没过多久,那小姑娘便彻底消失了踪迹,老板只含糊说她怕惹事,早早回乡下去了。
当时的他只觉得甩掉了一个麻烦,压根没放在心上,过后便抛到了脑后,再也没有过问过半分。
可此刻细细回想前因后果,年岁对得上,时间对得上,那姑娘默默回乡、悄然隐姓埋名,之后发现怀孕,独自生下孩子、苦苦抚养长大……
所有线索全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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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醒心头猛地一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
他几乎可以确定,元满多半就是当年那个姑娘生下的孩子。
心虚、愧疚、难堪一股脑涌上心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再也没法像方才那样理直气壮地质问。
为了掩饰心底的慌乱与不自在,他赶紧强行岔开话题,避开生母的事,语气不自觉放软了几分:“那…… 你这些年一直都在哪生活?从山里出来之后,又是跟着谁过日子的?”
元满垂着眉眼,语气温顺又带着几分淡淡的落寞,乖乖回话:“我从偏远山区出来之后,一直辗转在外飘荡,没什么依靠。”
“后来去了横店,平日里就给剧组里的人跑跑杂务、打打下手,偶尔也客串几句龙套小角色混口饭吃。”
她轻轻抿了抿唇,坦然道出自己的难处:“我没有身份证,年纪也还没成年,找不到正经安稳的活儿,所以只能做些零散零工。”
这话落在老太太和吴二柏耳中,两人皆是心头一揪,眼底瞬间漾满浓浓的心疼。
小小年纪自幼生活在山野,身世坎坷,被亲人抛弃。
然后好不容易出了大山,还要独自在外颠沛流离。因为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只能靠着打杂跑龙套勉强糊口。
不知道这孩子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旁人想象不到的苦。
老太太看着元满温顺安静的模样,心疼得直叹气,看向吴三醒的眼神也越发不满。
吴二柏眉宇间敛着怜惜,淡淡瞥了一眼神色局促、满心心虚的吴三醒,没说话,却已然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餐桌间的气氛,愈发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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