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瓦斯的酒没能喝成。
陆辞刚走到食堂门口,还没来得及推开那扇被无数拳头砸得坑坑洼洼的铁门,一只枯瘦的手就从背后搭上了他的左肩。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落点极准,五根手指恰好扣进他肩甲与护颈之间的密封缝隙里,像一把老旧的卡钳,不紧不松,刚好让他没法继续往前走。
“别想着休息了,十六口坩埚在等你。”
赫拉塔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粗粝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酒什么时候都能喝。精金溶液凉了就得重新烧一炉,烧一炉要六个时辰,我这把老骨头没那么多六个时辰可以浪费。”
陆辞转过身。老铁匠站在走廊的暗红色灯光下,光头上布满老年斑,瞎掉的右眼眶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穿着一件沾满金属碎屑的皮围裙,围裙上烧穿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洞,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铁钳,显然刚从锻造炉边走开。
灰白色的独眼上下扫了陆辞一遍,在右肩那道还在渗血的戟痕上停了两秒,然后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的闷哼。
“你身上有灰骑士的戟痕。净化火焰的残余还在往外渗。”
他用铁钳敲了敲陆辞的右肩甲,动作毫不客气,敲得碎成蜘蛛网的装甲板往地上掉了几块碎渣,
“外面第一层浇筑的陶钢基础层被劈穿了,左肩伺服系统卡死,胸甲正面裂纹十七道,外层装甲板脱落面积超过三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没偷工减料。”陆辞说。
赫拉塔斯愣了一拍,然后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大笑。
笑声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弹跳,震得头顶的蒸气管线都在微微颤抖。
他把铁钳往腰间一插,转身朝锻造室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跟上来,哑巴。今晚的活儿比上次多一倍,我可不想熬到明天早上。”
锻造室里的熔炉已经烧到了白热。那头顶古兽般的巨型锻造炉蹲伏在房间正中央,炉口喷吐出的白金色火焰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炉前新添了一排坩埚,不多不少正好十六口,比上次翻了一倍。每口坩埚里翻滚着不同颜色的金属溶液——橘红色的熔岩色,暗紫色的亚空间变异性合金,银蓝色的低温灵能抗性溶液,以及最中央那两口小坩埚里安静旋转的纯银色精金融液。
整个锻造室里的空气被高温扭曲成一层一层透明的波纹,将悬挂在穹顶下的盔甲零件映得变了形。
陆辞站在浇筑台前。台上那两根青铜柱表面的铁链和镣铐还是上次那副,内侧的倒刺上还残留着他自己的干涸血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台前,没有等赫拉塔斯开口,自己躺了上去,把四肢伸进镣铐的位置。
冰凉的金属倒刺再次刺入皮肤时,他的肌肉没有任何收缩。
“这次不用切二十四刀了。”
赫拉塔斯走到台边,枯瘦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
“第二层浇筑不是重新开接口,是在第一层的基础上增厚、加密、嵌入新的合金层。
但痛苦只会更重——因为你的黑色甲壳已经被第一层金属焊死了,新浇上去的溶液会和旧金属产生热应力,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你的皮肤一层一层撕开,再一层一层重新烫平。”
他从坩埚里抽出铁钎,橘红色的金属溶液在钎尖翻滚。
灰白色的独眼直直地盯着陆辞。
“准备好了?”
陆辞的回答和上次一样。
“倒。”
第一口坩埚倾斜了。
橘红色的金属溶液沿着导流槽浇在胸口那片裂纹遍布的装甲板上,高温液体与旧金属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旧金属在热应力下膨胀,挤压着已经焊死在黑色甲壳上的神经接口,陆辞感觉到胸口像被一只烧红的巨手从内部攥住了心脏。
第二口坩埚倾斜。暗紫色的溶液浇在右肩那道灰骑士留下的戟痕上。
净化火焰的残余被亚空间变异性合金覆盖,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伤口深处碰撞、撕裂、融合,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爆裂声。
右肩的肌肉在剧烈痉挛,但他咬紧了牙。臼齿的珐琅质再次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赫拉塔斯拉动铁链的速度比上次更快。枯瘦的双手在十六口坩埚的控制杆之间移动,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老练到近乎机械的精准。
灰白色的独眼紧盯着溶液与装甲板接触的位置,瞳孔中倒映着不同颜色的金属光芒。
“这一次的关键不是基础层,是精金核心的增容。”
老铁匠在倾倒第六口坩埚时开口了,
“上次给你浇的核心只有拳头大小,能中和灵能闪电,但也只是中和。这次要把它扩到整个胸甲覆盖的范围——从胸口正中央一直延伸到两侧肋部。
完成之后,你的整个前胸都会具备灵能折射能力。代价是,浇核心的时候温度是普通溶液的三倍。
上次你扛了一千度,这次是一千五百度,痛苦会翻十倍”
他端着那口小坩埚走到了陆辞面前。纯银色的精金融液在坩埚中安静地旋转,散发出的热量让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电离,蓝白色的等离子电弧在坩埚边缘跳跃。
老铁匠的独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亢奋。
“一千五百度。浇在你的胸骨上,沿着第一层核心的边缘向外扩张,一直扩到肋骨最外侧。
你的心脏距离浇铸点只有不到三厘米。扛过去,你就是整个卡利西斯星区第一个拥有全胸灵能折射装甲的混沌星际战士。扛不过去——”
他没有说完。没必要说完。前任一连长的结局陆辞已经听过一遍了。
银白色的精金融液从坩埚边缘滑落的瞬间,陆辞的意识被一片纯白吞没了。一千五百度的金属溶液浇在胸骨上,与旧核心的边缘接触时发出了类似超新星爆发般的刺目光芒。
热应力从胸口向四面八方扩散,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条肋骨都在高温下剧烈膨胀、变形、然后被新的金属层重新束缚定型。
黑色甲壳在极限温度的刺激下疯狂生长,神经末梢像树根一样钻入正在冷却的新金属层内部,将整套装甲的灵能回路与他的神经系统彻底编织在一起。
心脏在这一千五百度的高温中剧烈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像在岩浆中挣扎。但他还活着。精金核心扛住了。
当最后一口坩埚的溶液冷却定型后,陆辞从台上缓缓坐了起来。
覆盖在全身的暗铜色装甲板表面多了一层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纹路——那是精金合金在陶钢内部形成的网状结构,从胸口正中央向外辐射,像一片嵌在金属里的银色蛛网。
胸甲正面的裂纹全部被新的合金层填补修复,右肩的戟痕被一层暗紫色的亚空间变异性合金覆盖。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伺服系统在高温修复中自动重新校准,关节处的运转比之前更加流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片银白色的蛛网纹路随着精金核心的搏动一明一灭,和那些亚空间里面的变异有点类似,闪烁着的光芒有一种呼吸感。
赫拉塔斯靠在一根金属柱上,枯瘦的双手交叉在胸前。
独眼扫过陆辞胸口的银色纹路时,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那是陆辞第一次在这个老铁匠脸上看到接近于满意的表情。
“成了。”
他说,语气短促得像在宣布今天食堂供应什么,但那只独眼里的光芒出卖了他的冷静,
“第二层精金核心扩展完成,全胸灵能折射覆盖。胸甲抗灵能强度比之前提升了至少一倍。下次你再遇到灰骑士的灵能闪电,不用硬扛——可以顶回去。”
他从工具架下面摸出那个破旧的金属水壶,扔给陆辞。
“喝了。”
陆辞接住水壶,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冲进胃里,这次他没有咳得不成人样。
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用精金融液残渣泡出来的烈酒,甚至开始觉得这股灼烧感喝起来有那么一点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