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情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全息星图继续在穹顶下旋转,那颗灰蓝色的行星和它轨道上的红色光点一明一灭,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
科尔瓦斯走到陆辞身边,将一只粗糙的大手拍在他的肩甲上,力道大得让磁力锁都发出了嘎吱声。
“走吧,我请你去食堂吃最后一顿。食堂那帮厨子虽然都是疯子,但烤巨鼠腿的味道还不错。”
赫拉塔斯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近前。老铁匠的独眼扫过陆辞胸口的精金核心,枯瘦的手指在银白色光芒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
“跟我去锻造室,小子。既然你要去炸反应堆,我给你准备了一点好东西——专门用于高温高压环境的装备。
热熔炸弹也好,破墙工具也罢,我这里库存管够。如果你不小心把自己炸进了太空,至少这副盔甲能让你多活三分钟。”
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三分钟够干什么?够你诅咒我的名字一百遍。”
陆辞没有笑。但他心里清楚,赫拉塔斯这番话里藏着一层更深的关切——这个老铁匠不希望自己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变成轨道上的一团金属残骸。
而那个灵能者依旧站在原地,半边面具下的眼睛追随着陆辞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当陆辞即将走出战情室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终焉——我叫瓦萨戈。奸奇的仆人,但这个战团里唯一一个还保留着逻辑思维的人。如果你在那个平台上遇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我是说,灰色盔甲,银色长戟,头戴兜帽的骑士——不要试图战斗。跑,跑得越快越好。”
他的声音在说出最后四个字时,第一次失去了那种嘲弄的腔调。
“因为你打不过。”
走廊里的暗红色灯光无声地闪烁着。陆辞的步伐没有停顿,但他将瓦萨戈的话默默刻在了脑海里。
灰骑士。
如果审判庭真的派了灰骑士进入这个星区,那么明天他要面对的,可能远不止帝国的普通卫兵。
而瓦萨戈既然特意提醒他,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说明某种情报已经让这位灵能者感到了不安。
泽拉克的情报、狂信者的临时变阵、灵能者的警告——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卡利西斯三号星的轨道平台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而那个东西,可能比他之前面对过的任何敌人都要危险。
陆辞加快了脚步。赫拉塔斯的锻造室里还有三十小时的准备时间,而他需要在三十小时内把自己从一块粗糙的毛坯打磨成一把尖刀。
不是为了给帝国看,是为了在灰骑士面前活下来。
时间过得快,突袭舰“血颅号”在虚空中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无声地滑向卡利西斯三号星的高轨道。
舰桥上的警报灯将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了暗红色,包括那个只剩半边脸的舰长——他叫莫拉克斯,曾经是恐虐狂信徒战团三连的突击队长,在一次接舷战中被帝国的热熔炸弹炸飞了半边脸,现在用一颗不断转动的红色伺服眼球填补那个空洞。
“四万公里。”副官报出距离。
“进入投放窗口。”莫拉克斯的伺服眼球嗡嗡地转向站在武器架前的陆辞,“新兵,最后检查装备。”
陆辞没有回答,只是将最后一块外层装甲板扣在胸前的磁力锁上。
咔嗒一声,暗铜色的陶钢板与基础层完美贴合,严丝合缝。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伺服系统无声地响应着肌肉的每一个微小的收缩,没有延迟,没有阻滞。老铁匠的手艺比帝国的精工车间还靠谱。
他开始逐件清点装备。热熔炸弹发射器,三枚弹头,每一枚都能在反应堆核心区炸出一个直径二十米的熔毁区域。
爆弹枪,配亚音速穿甲弹,枪口加装了自制消音器。链锯剑——赫拉塔斯重新打磨过,锯齿镀了一层精金涂层,老铁匠的原话是“能切开陶钢而不会卡齿”。腰后的磁力卡槽里扣着两件额外装备:一块巴掌大的破墙炸药,以及一颗瓦萨戈花了三个月才做出来的灵能干扰弹。
最后是头盔,内部集成了从那个半脸灵能者那里借来的灵能抑制场发生器,只能持续工作六小时,效果也不够强——对付灰骑士级别的灵能感知基本没用,但骗过帝国的标准探测阵列绰绰有余。
他将头盔戴上。目镜亮起的瞬间,六种战术信息图层同时投射在视野中——生命体征、弹药计数、目标距离、抑制场状态、精金核心温度、平台结构图。胸腔深处,精金核心的搏动稳定而低沉,和心脏同步,像第二颗心脏在为他打着另一种节奏的战鼓。
“血颅号将在四十分钟后进入投放窗口。”莫拉克斯走到他面前,那只红色伺服眼球停止了转动,直直地盯着他,“重力空降舱,目标落点在平台c区外围的冷却管道枢纽。
整个平台传感器覆盖率最低的区域。空降舱着陆后自动熔毁,不留痕迹。撤离方式——任务完成后前往顶层舰载机起降甲板,劫持一架帝国运输机。
撤离窗口是空降后第二十八到三十分钟。错过窗口,你就等着帝国快速反应舰队的接舷鱼雷来收尸。”
陆辞点了点头。
“平台的驻防兵力?”
莫拉克斯在控制面板上敲了几下,一块全息屏幕在陆辞面前展开。
平台结构剖面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兵力分布——帝国海军第一百零三防卫旅的一个混编营,大约八百名普通士兵,外加一个分队不超过二十人的风暴兵。
标准配置。但在剖面图最深处,主反应堆核心区正上方的位置,一个不断闪烁的黄色未知信号源让陆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小时前截获了一条帝国加密通讯。”莫拉克斯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信号源来自平台内部,加密等级是审判庭专用级。
通讯内容无法破译,但光是它的存在就够让人睡不着觉了。瓦萨戈那个半张脸的疯子说得没错——平台上大概率有灰骑士。如果真有,驻防兵力就不止是普通人类士兵了。”
灰骑士。审判庭的恶魔猎手,帝国最精锐的灵能星际战士。
每一个都是一支行走的灭绝令。陆辞盯着那个闪烁的黄色信号源,沉默了片刻。
“空降舱准备好了。”副官的声音从舰桥角落传来。
陆辞转身朝空降舱通道走去。经过莫拉克斯身边时,那个只剩半边脸的恐虐老战士用一种介于警告与祝福之间的古怪语调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狂信者在你身上下了重注,别让他失望。”
空降舱内部的温度在着陆前三十秒达到了顶峰。
隔热瓦在大气层摩擦中剧烈燃烧,舱壁外是三千度的高温等离子体,陆辞坐在狭小的金属座舱里,透过减震凝胶的缝隙看着温度计的数字一路飙升。
胸腔里精金核心的搏动始终保持平稳,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份近乎傲慢的笃定——仿佛在说,这点温度算什么,我是在一千度的金属溶液里浇出来的。
着陆的震动像一记重锤砸在脊椎上。舱门炸开,真空的冷冽瞬间涌入。
陆辞从还在冒烟的降陆舱中一跃而出,暗铜色的盔甲在星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头顶是占据了半边视野的灰蓝色行星,脚下传来冷却液在管道中高速流动的微弱震动。
降陆舱在他身后自动熔毁,变成一团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疙瘩。倒计时开始跳动——二十九分五十九秒。
头盔里的战术界面亮了,半透明的结构图叠加在视野上。蓝色路线蜿蜒两公里,穿过三个防爆隔舱区、两个士兵宿舍区和一个军官指挥层,终点是主反应堆核心区。
红色标记是已知的帝国巡逻路线,黄色标记是传感器覆盖区域,那个不断闪烁的白色问号——审判庭加密通讯的信号源——就悬在反应堆正上方。
他向前迈了一步。头盔传感器完成了一次全向扫描,标注出四十米外一支六人巡逻队的脚步震动、北侧自动炮台的扫描频率、以及正前方防爆门后两个热源信号。
然后陆辞做了一个在混沌星际战士中也称得上疯狂的选择——他没有绕路,没有钻通风管,径直走到了防爆门正前方,抬起覆盖着暗铜色金属的右腿,一脚踹了上去。
三吨重的合金防爆门从门框上被整个撕下来,飞进走廊,砸在对面的墙壁上。
两个躲在门后的帝国卫兵被碾成了一团混合着破碎盔甲和血肉的金属饼,鲜血从门板边缘滋滋地渗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迅速摊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警报声迟了整整两秒才反应过来,尖锐的嘶鸣瞬间填满了整条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