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那口小坩埚走到陆辞面前。坩埚虽小,但散发出的热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扭曲。银白色的金属溶液在坩埚中安静地旋转,表面没有任何气泡,光滑得像一面液态的镜子。
“这一层不是浇在皮肉上的。是浇在黑色甲壳的核心接口上的——你的心脏正上方,胸骨后面的那个位置。盔甲的所有神经信号都在那里汇聚,然后通过你的脊柱传导到全身。这个地方的精度,决定了整套盔甲的反应速度。”
他将坩埚举到陆辞胸口的位置。那里已经被之前浇上去的金属层覆盖,但正中央留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空缺——赫拉塔斯在切割的时候故意避开了那个位置,留下了一块完整的皮肤。而在那块皮肤下面,隔着胸骨和一层薄薄的肌肉,就是黑色甲壳最密集的核心区域。
“这一下会比你之前经历的所有痛苦加起来还要疼。”赫拉塔斯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熔炉的轰鸣淹没,“因为精金融液的温度是普通陶钢的三倍。它会直接烧穿你的胸骨,接触到心脏表面的黑色甲壳。你会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一千度的高温中被炙烤的感觉。”
他顿了一下。
“你知道心脏被炙烤是什么感觉吗?”
陆辞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了。他的嘴唇在之前的浇筑过程中被飞溅的金属溶液溅到过,嘴角的皮肤已经烧焦了,每一次张嘴都会扯动焦黑的皮肉。
但他用仅剩的力气,微微点了一下头。
赫拉塔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几乎是叹息的声音。
“你真的有点意思。”
他倾斜了坩埚。
银白色的金属溶液从坩埚边缘滑落的瞬间,整个锻造室都被照亮了。那是一种纯净到近乎神圣的光芒,与这座充满血与火的混沌殿堂格格不入。光芒在金属墙壁上反射跳跃,将悬挂在柱子上的盔甲零件映成了流动的银色。
然后溶液落到了陆辞的胸口。
他的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没有白色,没有黑暗,没有疼痛,没有任何感知。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被那一千度的金属溶液直接烧穿了心脏,瞬间毙命。但随即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在他的意识深处直接响起的声音。
扑通。
是心脏。
他的心脏还在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每跳一下,那片虚无就退去一分,感知就恢复一分。但不是疼痛——或者说,不全是疼痛。在疼痛的底色之上,还有另一种感觉,一种他从没有体验过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是有某种东西在他的胸腔内部苏醒,伸展四肢,张开眼睛,与他的心脏同步跳动。
那是黑色甲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不是作为一个器官,不是作为一个被植入的异物,而是作为他自己。黑色甲壳在精金融液的高温刺激下发生了某种质变,它的神经末梢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生长,穿透正在冷却的金属层,像树根穿透土壤一样将整套盔甲的结构与自己的神经系统编织在一起。他能感受到每一寸金属的冷却收缩,能感受到每一个分子在结晶时的排列方式,能感受到胸甲的弧度、肩铠的重量、护胫的轮廓。那些金属不再是附着在体外的异物,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与他的骨骼、肌肉、神经和皮肤融为了一体。
当这种感觉逐渐稳定下来的时候,陆辞发现自己又能呼吸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已经看不到皮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暗铜色的金属,表面流转着一种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暗红色纹路——那是恐虐的杀戮铭文,不是雕刻上去的,而是在金属冷却时从内部自然浮现出来的,像是金属本身就在流血。金属层的边缘与周围完好的皮肤完美融合,没有缝隙,没有接口,皮肤的颜色从正常肤色逐渐过渡到金属色泽,自然得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
他微微动了动右臂。覆盖在手臂上的金属层随着肌肉的收缩同步运动,没有任何延迟,没有任何阻滞。他能感受到金属内层的温度,感受到伺服系统在等待他的指令,感受到每一个关节的转动角度和力度——不是通过数据面板看到的,而是直接用神经感受到的,就像感受自己的手指一样自然。
反应延迟为零。
赫拉塔斯说得没错。
“完成了。”
老铁匠的声音把陆辞从那种奇异的感知中拉了回来。赫拉塔斯正站在平台旁边,枯瘦的手放在铁链的控制机关上。那只灰白色的独眼扫过陆辞全身的金属覆盖层,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没有放过。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二十四刀切口,八口坩埚,一层精金核心。全身陶钢覆盖面积百分之七十五,重量一百八十公斤,比你本人还重。但你现在应该感觉不到重量——因为黑色甲壳已经接管了伺服系统的控制权,重量被分散到了全身的每一块肌肉上。”
他扳动了机关。铁链同时松开,五副镣铐发出整齐的咔嚓声,倒刺从陆辞的手腕、脚踝和脖颈上拔出,带出五道细小的血线。陆辞从平台上走了下来,赤脚踩在满是金属残渣的地面上。他确实感受不到盔甲的重量——这一百八十公斤的金属就像一层真正的皮肤一样覆盖在他身上,轻盈得像是穿了一件厚外套。
他抬起右手,握拳,然后松开。金属护手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关节处的伺服系统运转得无比流畅,没有一丝阻滞。
“别高兴得太早。”赫拉塔斯走到他面前,用那只枯瘦的手指戳了戳他胸口的暗铜色装甲板,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这只是基础层。真正的盔甲还包括外层的重型装甲板、肩铠、头盔、动力背包。那些东西不需要浇筑——它们用磁力锁固定在基础层上,可以在战斗中随时更换维修。但从今天开始,这层基础层就是你的第二层皮肤。你睡觉的时候穿着它,洗澡的时候穿着它,直到你死的那一刻才能脱下来。”
他转身走向工具架,从上面取下一个破旧的金属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扔给陆辞。
“喝了。我自己酿的,用精金熔炼剩下的废渣泡的。味道像屎,但能加速伤口愈合。你胸口的精金核心还需要三天才能完全稳定,这期间不能进行高强度战斗,否则核心可能会开裂。开裂了就得重新浇一层,那滋味你不想再尝第二次。”
陆辞接住水壶,仰头灌了一口。那种辛辣到近乎暴烈的液体顺着食道冲进胃里,像点燃了第二团火。但他没有咳,连续两次被这玩意烧过喉咙之后,他终于适应了。液体流入胃袋后,一股暖流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灼伤创口在这股暖流的包裹下竟然开始消退了几分。
“狂信者的眼光还是那么毒。”赫拉塔斯靠着金属柱子坐下来,那只灰白色的独眼在火光中微微闪烁,“他说这一批新兵里有一个值得我出手。我当时以为他在说疯话——过去十年里,值得我出手的新兵一共只有两个。一个死了,一个跑了。你是第三个。”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盔甲还没完。明天外层装甲板就能打磨好,全套精工,按你的身体数据量身定制。胸甲、肩铠、护臂、护胫、头盔,每块板都是老子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不是那些批量生产的垃圾。上面会有我的印记。赫拉塔斯的印记,整个卡利西斯星区最有价值的锻造印记,虽然出了这间锻造室就没人认得。”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参差不齐的笑容。
“别给我丢脸。”
陆辞放下水壶,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覆盖着暗铜色金属的双手。他能感受到那股还在胸腔中稳定搏动的精金核心,像第二颗心脏一样与他的本体心脏同步跳动。百分之一?不,这种感觉远远不止百分之一。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副盔甲只是一个开始——赫拉塔斯口中的“基础层”,也许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继续升级,掺入更多精金,甚至掺入那些他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但从未真正触及过的物质。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声准时响起。
【支线任务完成:锻造室的考验——接受战争铁匠赫拉塔斯的盔甲浇筑。】
【任务评价:S】
【评价备注:以零惨叫完成全套浇筑流程(二十四刀切口、八口坩埚、一层精金核心),展现了非典型的疼痛耐受力。赫拉塔斯对你的评价从“又一个蠢货”提升为“也许值得浪费精金”。额外加分项——精金核心的成功植入为后续盔甲进化开辟了可能性,赫拉塔斯已默许未来进一步合作。】
【任务奖励发放中:精工动力盔甲——基础层(已交付),精金合金核心(已植入)。】
【基因强化进度更新:当前进度3%。解锁项目:疼痛耐受力增强(中级)。效果:神经末梢对疼痛信号的敏感度永久降低15%,在极端痛苦状态下保持清醒判断的概率提升30%。】
【支线任务已触发:卡拉克的威胁——应对毁灭之镰叛变老兵的挑战。】
【任务描述:卡拉克·沃拉克斯,原毁灭之镰战团第二连副连长,混沌无分派老兵,麾下五名精锐混沌星际战士。他们将在未来数日内对你发起某种形式的挑衅或攻击,以夺取你在战团中的位置。】
【任务目标:在冲突中存活,并以符合恐虐信徒行为范式的方式反击。】
【失败惩罚:死亡。】
陆辞读完任务描述,嘴角微微上扬。但这一次,上扬的弧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笃定。
精金核心在胸腔中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情绪。三层金属覆盖下的肌肉纤维在这股热量的刺激下微微膨胀,将暗铜色的基础层撑得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呻吟。
他迈步朝锻造室门口走去。
赫拉塔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哑巴。”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个问题,从你看到台子上那几块精金碎片开始就一直想问的问题——答案是,可以。精金不止能掺一层。只要你的身体扛得住,想掺几层掺几层。但每一层的痛苦都是上一层的翻倍。你能扛住第一层,不代表你能扛住第二层。”老铁匠的声音在熔炉的轰鸣中显得有些遥远,“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