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之约,第二十三天。
城南殡仪馆的骨灰寄存室在地下。林砚推开铁门的时候,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地下室的空气又冷又潮,混着水泥灰和旧纸箱的味道,跟楼上的火化车间是两个世界——楼上烧的是火,这里存的是灰。
一排一排的铁架子,从上到下,每个格子里放着一个骨灰盒。有些盒子前头摆着照片、鲜花、水果,有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打印的标签。c-247,最里面那排架子,倒数第二格。他走过去的时候,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回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转了好几圈。
骨灰盒是殡仪馆统一配的那种,深棕色,塑料的,落了一层灰。标签上三个字,打印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丁伯安。没有照片,没有供品。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盒盖的时候,塑料是凉的,凉得指尖发麻。他把盒子取下来,蹲在地上,放在膝盖前面,打开盒盖。
骨灰是灰白色的,颗粒粗粝,混着没有完全烧化的骨片。在骨灰最上面,压着一个塑料袋,袋子用透明胶带封了口,胶带已经发黄了,但封得严严实实——封它的人怕水,怕潮,怕时间。塑料袋里不是本子。一把钥匙。
钥匙是老式的铜钥匙,匙柄上贴着一小块纸,纸上写了一个数字:317。纸的边缘被胶带粘掉了一小块,但数字是完整的,墨水褪成了淡蓝色,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描。
还有一张纸条。纸条折得四四方方,折痕很深,指甲掐过的地方压出了一道印子。他展开,只有一行字。
“林家的人:钥匙在城南银行。317号保险柜。密码是你爷爷的生日。丁伯安。”
林砚拿着那把钥匙,蹲在骨灰盒前面,蹲了很久。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地下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排一排的骨灰盒。他想,丁伯安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知道自己快死了,知道没有人会来参加他的葬礼,知道骨灰盒是最便宜的那种——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封在了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翻一个死人的骨灰盒。他等了三个月,等着一个姓林的人来。等到了。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把骨灰盒盖好,放回架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扶着铁架子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
他走到值班室。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织毛衣。看见他进来,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抬头看他。
“c-247,把寄存费续到最长。续到不能再续为止。”
管理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记录,推了推眼镜。“这个盒子的寄存费,有人替他交过三年。”她说,“交钱的人没留名字,只留了一句话——‘等人来取’。”
“等到了。”林砚说。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管理员没再问。收了钱,在登记本上记了一行。她把收据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林砚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林砚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替他还东西的人。”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火化车间的烟囱上,那点红灯一闪一闪。林砚站在路灯底下,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路灯的蛾子撞在灯罩上,啪啪地响。
“密码是你爷爷的生日。”
丁伯安认识爷爷。他替林家保管了三十一年的东西,临死前三个月,自己交了寄存费,把钥匙封进骨灰盒,等着一个姓林的人来取。他死在出租屋里,邻居闻到味道才报警,骨灰盒是最便宜的那种——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没有人会翻一个死人的骨灰盒。
林砚把纸条折回去,放进口袋。口袋里三样东西:铜钱,转让协议,钥匙。全是爷爷留的,全是别人替他保管的。爷爷什么都没跟他说,只把这些东西藏在不同的地方,等着他自己去找。码头水下,殡仪馆地下,银行保险柜。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暗。
他拦了一辆车。
“城南银行。”
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林砚坐在后座,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铜柄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