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把第一个箱子搬上桌的时候,封条还是热的——刚贴上没多久。
沈知夏让人送来的。三个档案箱,一百四十七份卷宗,沈家三代人所有的关联公司,按注册年份排好,目录是手写的。他扫了眼日期标签。最早的一家,注册于三十一年前。
沈家发家的第一年。
那家公司叫鸿盛贸易。股东一栏只有一个名字:沈鸿山。注册地址四个字——南城码头。
林砚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两秒,翻过了页。
他泡了杯茶,拉开第一份卷宗。
读档案跟读骨头一个办法。每家公司是一根骨头,股权变更是旧伤,法人变更是骨裂,注销是断口。伤不会说话,但伤的位置,能告诉你这人挨过什么、躲过什么。
第一晚,他翻了四十一份。
翻到第二十三份,他的手指顿住。
一家叫”顺安劳务”的公司,注册人是沈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司机,注册资本十万。过去五年,集团付给它的”劳务咨询费”,一年一笔,一笔八十万。
司机开了半辈子车。咨询的是什么,卷宗里没写。
林砚在本子上添了行字,继续往下翻。
……
恒久案的保全裁定,第二天下来了。
曹丽芬名下的账户、房产,全部冻结。案子进了程序,剩下的只是时间。
何军来了殡仪馆。证据固定做完,手机还给了他。
他在寄存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贴身的口袋。
“我爸欠的,我替他还。”他说,“他最后那句话,算说完了。”
林砚点点头,没多说。
送走何军,他回了三楼办公室,把档案箱打开。
白天他还有会要开,有字要签,有一屋子人拿话试探他。档案只能在晚上读。
……
第二晚,十一点,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沈建邦的秘书,姓赵,端着一杯茶,笑容恰到好处。
“林先生还在忙?沈总说,晚上别太累,送杯茶。”
“替我谢谢沈总。”林砚把茶接了。
赵秘书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停。摊开的那份,是一家建材供应商的章程。
“看这些老档案呢?”他笑着问,“这些老底子,翻起来可费劲了。”
“随便看看。”林砚说,“认认字。”
赵秘书又站了两分钟,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走了。
门关上以后,林砚端着那杯茶,没喝。他把茶搁在桌角,继续翻档案。
翻到第三晚,才觉出不对。
有一份卷宗——他记得自己看过,那家建材公司的股东变更记录,他做过标记。现在那份卷宗还在原处,封面一样,页码一样,翻开,里面的股东变更页少了三张。不是丢了,是被人抽走了,其余的页码按原样装回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对着灯又看了一遍。少的那三页,正好是法人变更前后的那几张。
有人来过。不是赵秘书送茶那晚——那晚他翻的都是别的卷宗。来的人知道他看到了这家公司,动他的档案,是在他不在的时候。
他没声张。把剩下的卷宗翻完,该记的记在脑子里。复印件不收进柜子,直接装进背包。
下午的例会,沈建邦迟到了几分钟,进门的时候先朝林砚点了点头。
“林先生最近辛苦。三楼的办公室,还习惯吗?”
“窗户能开。”林砚说,“比地下室强。”
沈建邦笑了笑,没再往下接。散会的时候,赵秘书在门口等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林砚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下走。
……
第三晚,凌晨一点,林砚合上最后一份卷宗。
三个晚上,一百四十七份。他面前的笔记本写了二十九页,字不多,全是名字、日期、箭头。
其中三页,他反复看过。
第一页。沈建邦名下三家建材供应商,上个月变更了法定代表人。三家,同一个月,新的法人是同一个人——沈建邦的儿子,沈霆。
变更时间,在百日之约宣布后的第九天。
第二页。二房的沈奇,在一家叫”启铭贸易”的公司里当监事。这家公司不在集团的关联名单上,可三个档案箱里有十一份卷宗显示,过去三年,启铭和集团的子公司做过生意——全是采购,价格比市场价高两成。
韦昌胜吃回扣,吃了三年,吃进去的路子,跟这家启铭一模一样。
第三页,只有一行。
集团四十七家关联公司,法定代表人换过三次以上的,有九家。这九家的注册地,都在同一个园区——城北的鸿远产业园。
他查了这九家的状态。注销。全都在同一年注销,前后不差四个月。
九根骨头,断在同一个地方。
林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想起一件事。爷爷生前最后几年,每个月都要去一趟南城码头。谁都不带,什么也不说。回来以后,一个人坐在火化车间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他问过去那里做什么,爷爷只摇头。
三十一年前,沈家第一家公司注册在南城码头。九家注销的公司,注销前最后的注册地,换了三个地方,最早的一个,也在码头。
爷爷去码头,不是为了看江。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锁了。
敲门声响了两下。
沈知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扫了眼他屋里亮着的灯。
“这个点还亮着灯,整层就你一个。”她把文件放在桌角,“恒久案,开庭时间定了。”
林砚接过文件。
“还有件事。”沈知夏转身要走,又停住,“爷爷明天要见你。”
“什么事?”
“没说。”沈知夏的目光在他桌上那摞档案上停了停,“只让我告诉你,上午十点,他去哪儿,你去哪儿。”
门关上了。
林砚坐在灯下,手指在桌面上顿了顿。
病危的老爷子,深夜的病房,从来不问他查出了什么。
这一回,主动要见他。
他把那半枚铜钱从背包里拿出来,放进了工装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