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董学兵没去办公室。
他换了件旧t恤,牛仔裤,运动鞋,戴上副平光镜,出了小区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城东,云麓府工地。
司机从后视镜瞅了他一眼:那地方?烂尾了,没啥看的。
去看看。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城东一片还没开发完的地段。路两边的行道树缺了一半,剩下的歪歪扭扭,没人管。路面坑坑洼洼,出租车上下一颠一颠的。
远远就看见那片工地。
塔吊杵在那儿,锈了,臂架歪在半空不动。围挡倒了一大片,露出里头荒了半年的地皮,杂草窜到腰高,水泥桩子东倒西歪戳在土里。大门还在,但门岗没人,铁栅栏开着半扇。
门口倒是热闹。
十几个人堵在那儿,有坐着的,有蹲着的,还有几个站着抽烟的。横幅拉了两条,白底红字,方远地产还我血汗钱拖欠工程款天理不容。字被雨淋过,红墨淌下来,像血痕。
董学兵让司机停远点,下车走过去。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围挡根底下,皮肤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碎茶叶末子。他穿着件洗脱了色的工装背心,脚上一双黄胶鞋,鞋帮裂了口子。
董学兵摸出根烟递过去。
师傅,这工地怎么了?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怎么了?欠钱不还呗。他嗓门粗,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是这工地的工头,姓孙,干了二十年建筑工程。方远地产欠我们施工队八百多万,工人的工资都没发。停工大半年了,一分钱没见着。
旁边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凑过来,操着外地口音:我是供水泥的,方远欠我六十多万材料款。找他们要钱,推来推去,最后直接不接电话了。
董学兵蹲下来,跟孙工头平视。
这么大的项目,说停就停?方家那么大的公司,不至于吧。
孙工头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
公司是大,可这里头的道道你不知道。
什么道道?
孙工头左右看了看,把董学兵往旁边拽了几步,离那帮人远点。
这块地,原来不是盖楼的。
董学兵心里一动:原来是什么?
工业用地。城东这片早先是规划做工业园的,这块地批给了一个搞建材的厂子。后来厂子黄了,地空着。没过多久,方家就接手了,手续一改,工业变商业,地价翻了十几倍。
工业转商业。这其中的门道董学兵清楚。
工业用地转商业用地,要走规划调整、土地性质变更、重新评估、补缴出让金一整套流程,审批环节多,卡得严。正常走下来,光手续就得一年半载。方家能拿下来,而且是在建材厂刚黄不久就接了手,时间卡得太巧了。
改地的时候没卡?他问。
孙工头撇撇嘴:卡?有钱有关系谁卡你?我听说当年批这个事的,是区里一个管城的领导,后来调走了。调走之前,方家送了他一套省城的房子。
董学兵没接话,心里记了一笔。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长阳干了二十年工程,方家的项目接过三回。他们那些弯弯绕绕,施工队的老人多少都听说过。送房子这事,是方家内部的人酒后说的,传出来的。
孙工头说着,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半包烟,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小伙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问这么细。
董学兵笑了笑:做工程的,看看情况。
孙工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董学兵又问了几个细节:当年批地的领导叫什么,方家具体是怎么运作的,施工合同有没有问题。孙工头能说的都说了,有些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方家办事上面有人。
聊了半个多小时,董学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师傅,谢了。
孙工头摆摆手:谢什么,你要是真能帮我们要回钱来,那才叫谢。
董学兵没接这话,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出了工地大门,他没有打车,沿着围挡外侧走了一圈。围挡上贴着方远地产的宣传海报,风吹日晒褪了色,上头云麓府·尊享品质生活几个字还看得清。海报边角翘起来,底下的墙面渗着水渍。
他掏出手机,把围挡上的项目公示牌拍了张照。公示牌上写着用地单位、占地面积、规划用途,落款日期是六年前。
六年。工业转商业的审批,六年前完成的。那时候他在省里,还没下来挂职。
正想着,手机响了。
马建国。
学兵啊,上午怎么没在办公室?有事?
出去转了转,熟悉熟悉情况。
哦,好。中午回来吗?食堂留饭了。
回来,谢了马主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收起来。
八点半不到他就出来了,马建国这就知道他不在办公室。要么是有人看见他没到,要么是马建国专门让人盯着他的行踪。
董学兵走到路口,拦了辆车回单位。
路上他把今天打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远地产拿地手续有问题,工业转商业,中间走了关系,批地的领导收了方家的好处。这已经不只是欠款的事了。
如果孙工头说的都是真的,方家当年拿地,背后牵扯的是官商勾结。
那马建国昨天那番话的意思,就更耐人寻味了。
不是光靠咱一个国资委能掰扯清楚的。
不是不能掰扯。是有人不让掰扯。
出租车拐过城东那个十字路口,董学兵透过车窗往后看了一眼。云麓府的塔吊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灰扑扑的天际线。
他靠回座椅,闭了会儿眼。
这趟挂职,方家的事绕不过去。既然绕不过去,那就得查清楚。至于查下去会碰上什么,他心里还没底。
但有一点他确定了。
方家欠的那两亿三,不是还不上的问题。是这笔账从头到尾,就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