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写纸上的字是周既白的。
他没有等笔迹比对,先承认备忘由自己起草。纸张右上角有一处订书针压痕,底部留着“拟送项目负责人、合规部”的字样,却没有签收章,也没有邮件编号。
“你写了,为什么没送?”林兆安问。
周既白看着那张纸,过了很久才回答:“我决定辞职。”
报告签署后三天,他重新比较卖方照片与整理后的实物图,发现照片中的经线末端有手工收束,咨询材料里的边缘却更整齐。当时他没有原始照片,也没见实物,只能确认存在差异,不能确定是重装裱还是换物。
他写下异议,准备要求项目组暂停使用“可支持卖方陈述”。同一天,主管告诉他,报告已经进入交易材料,修改会引发赔偿。若坚持异议,他需要证明差异足以推翻原意见。
周既白当时约过一次内部会议。旧日历里留着十五分钟会议标题:“边缘照片与措辞”。参会人只有他和项目主管,会议纪要为空。主管如今否认周提出过暂停,只承认两人讨论了“是否补充装裱说明”。
两种陈述冲突,不能因为周今天更坦白就自动采信他。许砚舟调取主管当年的邮件备份,找到一封会后邮件:“按原版交付,边缘问题待实物条件具备后处理。”邮件没有写是谁先提出,也没有写异议程度,却证明边缘问题当时已经进入内部沟通。
“我证明不了。”周既白说,“也不想再替他们写下一份更模糊的补充。我提了离职,把备忘夹进自己的底稿,想着离开后就与我无关。”
他没有寄给馆方,没有通知沈云岫,也没有向万象合规部门正式提交。后来那幅锦进入博物馆时,他已经离职。
万象合规制度允许员工通过独立邮箱提交项目异议,离职并不会阻断渠道。周既白知道这个邮箱,曾在另一个项目中使用过。他这次没有用。
“怕被追责?”林兆安问。
“怕,也觉得没有证据。”周既白说,“我把两件事混在一起,最后选择了对自己最安全的做法。”
“已经走了”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参与入馆验收,却不能抵消此前留下的签名。市场仍在使用他的相容意见,他知道报告存在边界问题,选择的是退出,不是纠正。
顾临川问:“如果这张备忘今天没有掉出来,你会主动说吗?”
周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
这比一段准备充分的悔过更难听,也更接近事实。他回到百工旧铺后,一直愿意解释程序漏洞,却始终没有说自己曾经把疑问写成过正式文字。不是因为记不清,而是那张纸会把“当年没发现”改成“发现后没报告”。
许砚舟把备忘作为新材料登记,不让周既白继续拿在手里。纸张、墨迹和复写层需要核验日期范围;周的承认是陈述,不能替载体鉴定。万象旧档案也要查有没有对应的草稿编号、会议记录或打印痕迹。
载体检查显示,纸张与周既白当年常用的复写本来自同一规格,墨迹老化程度与绝对年份无法精确对应,但未见近期书写特征。备忘背面的压痕与底稿第五页末行位置相合,长期夹存的解释合理。
更直接的对应来自打印记录。周既白离职交接清单中列有“未发项目备忘一份,个人底稿”,项目号正是这幅蜀锦。接收人只在总表上签字,没有把个人底稿收走。这条记录既支持备忘当年存在,也暴露万象交接没有追问未发异议。
祁以伦律师很快抓住这一点,称备忘可能是离职后补写,用来切割旧责任。周既白没有争辩,只提供当年的记事本。记事本在同一日期写着“边缘差异,暂缓措辞”,下一页是离职交接清单。两者能互相支持,仍需第三方核验。
更关键的是,备忘内容与如今的实物观察相合:经线末端整理习惯不同,卖方旧照与后来材料之间存在未解释差异。它不能证明调换,却能证明周既白当年已经意识到报告措辞可能超出核查范围。
百工旧铺内部第一次为此发生真正争执。
争执不在于周既白有没有参与调换。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他接触过原幅或样布。问题是旧铺一直把“事实边界”当作立身规则,而他曾在最需要越过个人得失时退了一步。
唐开阳说,周既白若真想掩盖,完全可以不交底稿。陈小满回答,底稿是在翻页时掉出来,不是他一开始主动递出的。两句话都是真的,也都不足以替他下结论。
唐开阳认为周既白至少把底稿留下了,今天又主动交出;陈小满则问,如果那幅锦没有出事,他是不是会永远不说。屈朝林没有参与对人的判断,只要求今后的技术文件把限制放在签名前,不允许签名页与结论单独使用。
顾临川暂停周既白代表旧铺参与馆方沟通。周可以回答自己经手的历史文件,也可以配合调查,但不能再作为旧铺的证据审查人。这个决定不等同于认定他参与调换,而是他的旧报告和未报异议已经形成直接利害关系。
他还要求周既白列出自己与万象、祁以伦及相关项目人员的全部旧关系,交给馆方和办案人员,而不是先在旧铺内部挑选哪些“重要”。利益关系是否影响证据,由接收方判断。
周既白写了整整两页。除报告和项目主管外,他与祁以伦只见过一次,没有私下往来,也未收取项目外费用。记录尚待核实,顾临川没有因为内容简单就恢复他的角色。
周既白接受了,没有要求顾临川相信他。
“你问那幅锦进馆时我在哪儿。”他说,“我已经走了。可我留下的那句话还在。我不能拿离职时间替自己断开它。”
当天晚上,盲检报告的摘要还没对外发布,网上先出现一张周既白签名页。图片只截出“现有材料可支持卖方陈述”和他的签名,三项限制、页码和后续备忘全部被裁掉。
标题写着:百工旧铺专家早已认证馆藏真品,如今翻案只为炒作。
帖子发布账号注册不到一周,却附有万象旧版页眉和准确项目编号。普通围观者看不见被裁掉的页码,只看见签名、相容意见和“认证真品”六个字。十分钟内,截图被转到多个本地收藏群。
唐开阳第一反应是把完整报告发出去。顾临川制止了他。完整报告涉及委托人信息和未公开交易,旧铺没有发布权;贸然回应还会破坏匿名文件的传播路径和时间证据。
他们先保存原帖、转发链、页面时间和附件文件指纹,再通知馆方。解释可以晚几小时,原始来源一旦被删,就只剩互相截过的图片。
唐开阳的私人账号同时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件不是网上那张模糊截图,而是签名页的高清扫描,连纸边压痕都清楚。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你们敢把这一页也放进来源表吗?
顾临川看完,没有回答匿名发件人。他让唐开阳把邮件原件交给馆方保存,连同接收时间、附件属性和完整邮件头一起固定。下一步要查的,已经不只是那幅锦从哪里来,还有谁急着让一张被裁过的签名页先抵达公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