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面具从韩照川脸上掠过去时,台下的惊呼还没来得及落地。
下一瞬,他已经换成一张赤红脸谱。
南槐剧场的锣鼓骤然加快。韩照川踩着鼓点转身,水袖扬起,四名伴舞从左右交错而过。直播屏幕上,弹幕密得遮住了半张舞台。
第三次换脸更快。
追光熄灭不到一秒,黑斗篷便在台口鼓起。伴舞各扯住一角,像把一张巨大的黑纸迎面抖开。锣声炸响,斗篷落地,韩照川已经站在三米外,脸上换成冷白小生相。前排观众全站了起来,有人踩翻饮料也没人回头。
只有左侧幕条在他经过后不自然地晃了两次。
唐开阳赶到时,顾临川和许砚舟正跟着余敬忠穿过侧门。
“人还没找到?”唐开阳把相机压在胸前,没开直播。
余敬忠走得很快,花白头发被汗黏在额角:“前台说他谢幕以后回了后台,后台说根本没见人。手机也关了。”
他们绕过堆满广告立牌的窄廊,前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让开”。两个场务抬着一块折叠景片冲出来,后面跟着几个仍穿戏服的演员。有人在找韩照川,有人却在催着拍空镜补物料,声音挤成一团。
化妆间里,一盏灯还亮着。
桌上放着韩照川的卸妆油、半杯温水和一只没开封的盒饭。椅背挂着便服,钱包在抽屉里,装常用药的小袋也没带走。唯一不见的,是他上台时穿的那件旧戏衣。
门口的执行导演仍在给工作人员下命令:“空镜继续拍,花絮别停。观众问就说彩蛋没结束。”
“人没回来,什么彩蛋?”余敬忠猛地转身。
执行导演被他问得一滞,随后看向走廊另一头,像在等某个人替自己回答。没有人出现。
“这不证明他没自己走。”一名先到场的民警说,“但现场先别动,家属联系上了吗?”
剧团的人互相看了看。
余敬忠脸色更沉:“他们到现在还没通知。”
顾临川没有进门。他站在警戒线外,看见地上有一小截红线,旁边是被鞋底蹭散的亮片。红线很新,不像余敬忠电话里说的那件老衣上的东西。
“戏衣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不是整件。”余敬忠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只透明封存袋。袋内是一幅被撕下来的旧内衬,边缘拖着参差的红褐色线头,布面只剩半边脸谱纹样。
民警先拍照,记录封存袋来源和经手人。余敬忠在登记纸上签了字,才隔着袋子指给顾临川看。
“散场前,一个场务从道具箱底下翻到的。我的衣服借出去时是完整的,现在只回来半张里子,人没回来。”
顾临川没碰封口,只借着顶灯观察。衣片一侧有陈旧汗渍,另一侧的断口却很新,几根纱线像被瞬间绷紧后齐齐扯断。
“先按现状保存。”他说,“不要折,不要刷,也别把线头剪齐。”
余敬忠点头,手仍在抖。
舞台上的主持人还在安抚没有退场的观众。大屏幕循环播放韩照川最后一次变脸:金、赤、黑三张脸谱在八束追光里接连闪过,最后他披着黑斗篷退向左侧幕条。
“网上已经说是剧团的新营销了。”唐开阳看了一眼手机,“话题叫‘韩照川消失术’,十分钟涨了七万播放。”
许砚舟问:“谁最先发的?”
“剧团官方账号。演出结束三分钟就发了剪辑。”
太快了。
除非这场“消失”原本就在宣传计划里。
场地方调出两路监控。前台通道的画面里,韩照川在谢幕结束后披着黑斗篷,从观众席侧门快步离开。十七秒后,后门货运通道的另一台摄像头,也拍到一个同样身高、同样戏服的人钻进器材车后方。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摄像头时间肯定有误差。”场务主管立刻说,“这边系统一直慢。”
民警没有下结论,只让技术人员分别导出原文件、设备时间和后台日志。
导出期间,剧团宣传账号又更新了一条动态:猜猜哪一个是真的?
配图正是前台和后门的两张监控截图。
唐开阳截屏保存发布时间:“警方还没拿到原文件,账号先拿到两张图。双人离场至少不是临时发生的。”
这时,余敬忠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韩照川下午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在开场前二十六分钟。
只有八个字。
衣服不是演出那件。
余敬忠把手机交给民警:“我那会儿在路上,没看见。”
唐开阳盯着两段画面,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找最刺激的一帧。他把人物从头到脚各看了三遍,忽然按住暂停。
“前台这个人,左肩一直低一点。”
他又切到后门画面。
“这个人转弯时先拖右脚。”
余敬忠抬起头:“照川右腿没伤。他小时候练功伤过左肩,累了才会往下沉。”
屏幕上,两个“韩照川”隔着十七秒走向相反的方向。
一个带着韩照川的旧习惯,另一个带着陌生人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