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锦第二天上午看完那段录像,先让唐开阳把声音关了。
“别让节奏带着我们找答案。”她说,“先看手。”
三个人把画面拆成逐帧图。
阮秋棠每完成一组关键针法,会先剪掉前一色过长的浮线,再修齐两处容易缠绕的线尾,最后贴着换色结点做一次较慢的收尾。前三次只求断开,最后一次要控制保留长度,因此形成三短一长。
录像里一共出现七次。
不是每换一根线都剪,也不是为了表演镜头。遇到同色连续走针,她会跳过;只有两个色组距离很近、线尾可能在背面相互牵挂时,才重复这个节奏。
陆闻锦又对照同年代三段未剪辑录像。其他人或单剪,或集中处理,都没有固定的收尾长剪。三短一长不是门类通则,但现有样本仍不足以称其独一无二。
陆闻锦在盲检记录旁补了一行:“个人操作习惯,具有比较价值,不具有单独认定价值。”
顾临川问:“如果有人看过正面高清图,能复制这种习惯吗?”
“能。只要他知道背面怎么处理。”
“只看正面呢?”
“很难。正面能告诉你颜色在哪里结束,不能告诉你制作者当时先剪了哪根线、留了多长。”
他们重新检查A。
婚衣不能翻折,陆闻锦用低角度反射镜观察虫蛀周边和已经暴露的背部结构,顾临川负责光源、尺度标记和影像编号。每一处看得见的线尾,都只记录位置和长度,不碰,不拉,不拆衬。
一号位置,两根短尾,一根中尾。
二号位置,三短一长,长尾贴着换色结点回藏。
三号位置没有完整保留,只剩两处自然断口。
这种变化不是漂亮的密码。它不整齐,甚至带着多年摩擦和虫蚀造成的缺失,却与录像里“根据线组决定剪法”的习惯一致。
b的背面看上去更干净。
它的线尾长度近乎统一,换色结点也被规整地压在固定距离内。正面每一处纹样都与数据库底图高度贴合,背面却没有留下与三短一长对应的长短组合。
“它复制了结果。”陆闻锦说,“没有复制过程。”
罗维隔着屏幕问:“这就能认定A是阮秋棠做的?”
“不能。”
陆闻锦回答得很快。
“最多说明A保留了一种与阮秋棠旧影像相符的操作痕迹。相同习惯可能被学徒继承,也可能被后来修补的人留下。要归到具体制作者,还缺连续结构、材料层次和可核实的暗记。”
顾临川把两件婚衣的记录分开封存。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七秒里的剪刀声。旧录像是唐开阳从罗家资料中检索出来的,A的线尾在摄像机下独立记录,二者的比对不需要一个无法复现的起点。
下午两点,冯子昂第一次直接要求停止检测。
他的邮件同时发给罗家律师、百工旧铺和万象文博,措辞很客气:鉴于无损观察已经超出合理期限,继续操作可能扩大委托物风险,建议各方即刻封存,转入商业和解。
附件是一份“回购方案”。
冯子昂代理的工艺收藏机构愿意在当天十八点前支付六十万元,受让争议婚衣A及其全部相关权利;作为交换,他可以协调网络平台撤下对罗家的追偿申请,并不再追究百工旧铺的保管责任。
罗广成看见金额,呼吸明显急了一下。
他来伏岚前还认为A是赝品。如今有人愿意花六十万元买走这件“赝品”,他反而不敢签了。
“他为什么只要A?”罗维问。
冯子昂的助理在电话里解释:“b已经获得多方数字认证,市场归属清楚。A虽然有争议,但材料老,具备教学和复原价值。回购是帮罗家止损。”
“那为什么必须今天?”
“平台索赔窗口将在今晚关闭。”
唐开阳查了平台公示规则。所谓窗口还有七天,今晚并非截止日。
罗家律师把这一点写进回复,要求冯子昂说明紧迫性的真实来源。对方没有回答,只补发了一份风险提示,强调一旦A被认定为仿品,六十万元报价立即作废。
“他不是在买一块教学旧料。”顾临川说,“他在买还没有完成的结论。”
“你觉得A是真的?”罗广成盯着他。
“我觉得有人不希望我们继续看背面。”
傍晚,陆闻锦把下一项盲检方案发来。
不比较凤凰朝向,不看数据库标注,不使用A、b名称。两组局部影像全部打乱编号,只记录针脚在底料受力变化时如何转向、正反结构是否连续、是否存在为贴合外轮廓而产生的重复回针。
方案末尾写着一句话:
图像服从像素,针脚服从材料。
罗广成沉默了很久,最终在继续无损观察的授权书上签下名字。离十八点,只剩二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