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秋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这事儿不对劲。
太巧了。
她今天临时起意去县城,走的也是常走的山路。这伙人偏偏就在她回来的路上,就在这乱葬岗旁边,搞什么强配阴婚的戏码。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她路过的时候来。
就像是算准了她会经过,算准了她这脾气,不可能袖手旁观。
这哪里是李明倒霉捡了什么鬼聘礼,这分明就是个饵,一个专门为她柳知秋设下的圈套!
那个躲在暗处,在她家门口设下镜像陷阱,在她外婆遗像上画符的家伙,又出手了。
这一次,他居然用活人当诱饵。
柳知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这人心思得有多歹毒,才能干出这种事来?
她看着面前这对还在惊魂未定的姐弟,心里一阵烦躁。
“你们两个,赶紧走。”柳知秋沉声说,“别从这条路回去了,绕远路,从山那头翻过去。天黑之前,必须到家。”
“姑娘,我们……”李月还想说什么感谢的话。
“别废话了,快走!”柳知秋从布包里掏出两张画好的平安符,塞到他们手里,“这个贴身放好,别离身。记住,最近七天,天黑之后别出门,也别去任何阴气重的地方,比如河边、老井、坟地。”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个叫李明的少年,眼神冷了下来:“尤其是你,管好你自己的手,别什么东西都往回捡。这次算你命大,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李明被她看得一个哆嗦,脸都白了,把头埋得低低的,一个字都不敢说。
李月拉着弟弟,对着柳知秋又是鞠躬又是道谢,然后才搀着他,慌慌张张地朝着另一条小路跑了。
看着他们走远,柳知秋才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那伙人消失的方向,眼睛眯了起来。
梁子结下了?
她跟那伙人的梁子早就结下了,从对方在她家动手脚的那一刻起,这事就不可能善了。
只是她没想到,对方的手段一次比一次阴损。
柳知秋推起自己的板车,车上是她好不容易挣钱买来的竹子和彩纸,这是她接下来一个月的饭碗,也是她去州府的希望。
她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回家。
可越是着急,心里就越是发毛。
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又回来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清晰,来得刺骨。
不像吴婆婆那种带着怨恨的阴冷,也不像之前那个镜像陷阱一样带着邪气。这次的感觉,很不一样。
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就像一条毒蛇,在暗中默默地观察着自己的猎物,评估着从哪里下口最合适。
柳知秋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厉声喝道:“谁!滚出来!”
山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点都没有消失。
柳-知秋的心沉了下去。
对方根本不怕她发现。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她不敢再耽搁,几乎是推着板车一路小跑。崎岖的山路,沉重的板车,压得她肩膀生疼,可她一点都不敢慢下来。
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她看到了村口的轮廓。
远远地,她看见了自家那个破旧的小院。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楣上那面小小的八卦镜。
镜子好好的,镜面微微朝下,挂得正正的。
她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心又提了起来。
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以那个人的手段,他会这么轻易就收手吗?
柳知秋没敢直接进门。她把板车停在邻居家的墙根下,拜托邻居家的婶子帮忙照看一下,然后自己绕到了后院。
后院的柴门,还是那把老旧的铜锁。
她掏出钥匙,手心有点冒汗。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锁孔。
是在右边。
跟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一切正常。
柳知秋站在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如果不是镜像陷阱,那会是什么?
她推开柴门,一股熟悉的、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墙角的柴火堆,没动过。
屋檐下的旧石磨,没动过。
窗户也都关得好好的。
她走到堂屋门口,伸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
屋里,外婆的灵位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她昨天才用自己的血和朱砂净化过的遗像,也好好的,上面的符文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气息。
香炉里的香灰,是正常的灰白色。
一切,都太正常了。
柳知秋站在屋子中央,整个人都快被这种诡异的平静逼疯了。
她宁愿对方摆开阵仗跟她斗一场,也不想这样提心吊胆,处处提防。
这种感觉,就像你知道屋子里有条毒蛇,可你翻遍了所有角落,都找不到它。
她疲惫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跑了一天山路,又跟人斗智斗勇,她是真的累了。
可她不敢睡。
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那根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去州府的路费,陈家这单大生意要是做成了,就差不多够了。
可现在,她还敢去吗?
州府有她那个疯了的娘,有她爹杀人坐牢的案子,现在又多了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仇家。
那里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未知的旋涡。
可留下来呢?
留在这个小山村里,就安全了吗?
那个暗中的敌人,已经把手伸到这里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无论往哪边挣扎,都逃不出去。
“唉,挣钱真难,活下去更难。”
柳知秋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
不管怎么样,陈家这单生意,她必须做。
钱,是她现在唯一的底气。有了钱,她才有选择的余地。
她点上油灯,把买回来的竹子和彩纸搬进屋里,开始连夜赶工。
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暂时忘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竹篾在她的手指间翻飞,很快,一个个纸人的骨架就成型了。
她做得是陈家要的纸仆人。
按照陈家的要求,这些纸仆人要跟真人一样高,穿着绫罗绸缎,一个个都得是喜笑颜开的模样。
柳知秋一边扎着纸人,一边琢磨着。
陈家都离开村子十八年了,为什么突然要回来修祖坟?还搞这么大阵仗,又是唱阴戏,又是要这么多纸扎。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陈家,怕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想回来让老祖宗帮忙摆平吧?
她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扎好、还没有糊上纸的骨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个暗中的敌人,会不会就和陈家这事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