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家。
堂屋正中间,吴三直挺挺地躺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他爹娘守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柳知秋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忙活着。
她把写着吴三生辰八字的黄纸,叠成一个三角形,塞进了吴三的贴身内衣里。
然后,她端过那碗黑乎乎的锅底灰,兑上一点唾沫,在手心搅和匀了,直接糊在了吴三的脑门上、心口和肚脐眼三个地方。
“这是干啥呀?”吴三娘看着儿子被抹得跟个黑炭头似的,忍不住问。
“堵住他的三把阳火,免得被阴气吹灭了。”柳知秋头也不抬地解释,“锅底灰是人间烟火气最重的东西,能辟邪。你们记住,天亮之前,这三块锅底灰绝对不能擦掉,也不能沾水,听明白了吗?”
吴三爹娘哪敢说不,忙不迭地点头。
接着,柳知秋又拿出那碗黑狗血,用手指蘸着,在吴三躺的木板床周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狗血腥气冲天,但没人敢吭声。
做完这些,柳知秋才直起身,把那只被绑了脚的大公鸡放在床头,又把她带来的三个纸人,分别摆在床的另外三面,正好把吴三围在中间。
这三个纸人,已经被她改造过了。
她在每个纸人的胸口,都用朱砂写上了吴婆婆一个子女的名字。她不知道生辰八字,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能有点用。
“行了,从现在开始,到鸡叫天亮,你们两个就坐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柳知秋指了指床尾的两张板凳,“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都别出声,也别乱动。就当自己是死人。”
“小秋丫头,我……我们害怕。”吴三娘声音都发颤了。
“怕也得忍着。”柳知秋看了她一眼,“想让你儿子活命,就照我说的做。要是你们自己乱了阵脚,神仙也救不了他。”
说完,柳知秋自己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了下来。
她知道,今晚吴婆婆肯定会来。
自己的“金童”被抢了回去,怨气只会更重。
她布下的这个阵,又是锅底灰,又是黑狗血,还有大公鸡镇着,一般的孤魂野鬼根本近不了身。但吴婆婆怨气太重,这些东西能挡多久,她心里也没底。
真正的关键,是那三个替身纸人。
她赌的就是吴婆婆对子女的那点执念。只要她把纸人错认成自己的孩子,或许就能暂时稳住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风开始刮了,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吴三爹娘缩在板凳上,牙齿都在打架。
柳知秋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来了。
一股阴寒刺骨的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屋里的油灯火苗猛地一缩,差点灭掉。
床头那只大公鸡,突然不安地扑腾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叫。
“小秋丫头……你把我的三娃子……藏哪儿去了?”
吴婆婆的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阴冷又怨毒。
吴三娘吓得“啊”了一声,刚要尖叫,就被旁边的吴三爹一把捂住了嘴。
柳知秋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不能应声,也不能睁眼。这时候谁先动,谁就先露了怯。
“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以为这些东西……能挡得住我吗?”
吴婆婆的声音更近了,好像就在耳边。
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哈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把我儿子还给我……不然……我就让你来陪我……”
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起,好像是指甲在刮木板。
柳知秋心里一紧,这声音,是从吴三躺的木板床上传来的!
吴婆婆绕过了那些布置,直接冲着吴三去了!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一个半透明的、佝偻的身影,正趴在木板床边,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摸吴三的脸。
那三块锅底灰,正冒着丝丝黑气,显然在抵挡着阴气的侵蚀。
但看样子,也撑不了多久了。
“滚开!”柳知秋厉喝一声,抓起手边的一个茶杯就砸了过去。
茶杯穿过吴婆婆虚幻的身体,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吴婆婆根本没理她,她的目标只有吴三。
柳知秋暗骂一声,知道替身计策失败了。吴婆婆现在怨气冲天,心里只有抢回“玩伴”这一个念头,连自己的亲生子女都顾不上了。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床前。
“吴婆婆,你儿子女儿明天就回来了,你这是何苦呢?”
“他们回来?”吴婆婆慢慢转过头,那张脸已经完全没了生前的慈祥,五官扭曲,嘴角咧到耳根,眼里流出两行血泪,“他们要是真有心,我头七都过了!我等不了了!我一个人在下面好孤单……好冷啊……”
说着,她猛地朝柳知秋扑了过来!
“你这丫头,坏我好事!既然三娃子我带不走,那就带你走!”
一股腥臭的阴风扑面而来,柳知秋只觉得浑身一僵,手脚都动不了了。
这就是被鬼气冲身的感觉吗?
她眼睁睁看着吴婆婆那只枯瘦如鸡爪、指甲又黑又长的手,朝着自己的肩膀抓来。
她知道,吴婆婆这是要拍灭她肩头的阳火!
完了!
柳知秋心里一片冰凉。
她还是太小看这积年的怨气了。外婆说得对,这种因果,沾上了就甩不掉。
就在吴婆婆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瞬间——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
柳知秋的左肩处,粗布衣裳下面,突然透出一圈柔和的、莲花形状的淡淡金光。
“啊——!”
吴婆婆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猛地缩回手。
她的鬼手上,竟然冒起了阵阵青烟,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伤了。
她惊恐地看着柳知秋的肩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你身上……是什么东西?!”
柳知秋自己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下,有一个小小的、硬硬的凸起,像是个什么东西被缝在了皮肉里。
她想起来了。
外婆临终前,拉着她的手,神神秘秘地在她肩膀上拍了三下。当时她只觉得有点疼,像被针扎了一下,过后也没在意。
外婆当时说:“小秋,外婆给你留了个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它不会显现。记住,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守住本心,别怕。”
原来,就是这个东西!
观音莲花台!
柳知秋虽然看不见,但那柔和的金光形状,她认得。小时候看外婆画符,见过这个图案。这是佛家的护身法印!
趁着吴婆婆惊魂未定,柳知秋一把抓起床头的大公鸡,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血抹在鸡冠上。
“雄鸡唱天晓,阳气破阴霾!去!”
她将公鸡奋力朝吴婆婆扔了过去。
那公鸡得了人血,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全身羽毛炸开,引颈发出一声响亮高亢的啼鸣!
“喔喔喔——!”
这声鸡鸣,在寂静的夜里,如同炸雷。
阳气瞬间爆发。
吴婆婆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整个身影在鸡鸣声中迅速变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屋子里的阴寒之气,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油灯的火苗,也恢复了正常的黄色。
柳知秋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小秋……小秋丫头……你没事吧?”吴三爹哆哆嗦嗦地问。
柳知秋摆摆手,撑着地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吴三。
吴三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点血色。
“没事了。”柳知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天亮之前,别离开这屋子。”
她说完,拖着疲惫的身体,推门走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夜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
柳知秋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总觉得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
不像是吴婆婆那种充满怨气的阴冷,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窥探的感觉。
她猛地一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影。
是错觉吗?
她皱着眉,加快了脚步。
快到自家小院门口时,那种被窥探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她看见挂在院门门楣上的那面小小的、旧旧的八卦镜,镜面在月光下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股窥探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柳知秋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面八卦镜。
这也是外婆留下的东西。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
这个村子里,除了吴婆婆,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