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尺距离楚渊的鼻尖,只剩下不到半寸的距离。
铁尺上甚至还滴着带着江水腥味的泥浆。
苏清寒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比万载寒冰还要凛冽。
她甚至连身子都没有起,右手已经如闪电般按在了腰间水蓝色长剑的剑柄上。
“呛啷”一声,半截秋水般的剑身已然出鞘,浓烈的杀气瞬间锁定在那个不知死活的女捕快身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哪怕是一只苍蝇敢飞进这画舫,苏清寒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切成两半。
更何况是拿着凶器指着自己夫君鼻子的刺客。
“等等。”
楚渊却在此时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苏清寒的手背,将那半截已经要喷薄出杀气的长剑缓缓推回了剑鞘。
他依旧懒洋洋地枕在苏清寒柔软的大腿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楚渊微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奇葩。
这女捕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一头在古代极为罕见的齐耳短发,被江水打湿后紧紧贴在脸颊上。
身上那套大乾最低阶捕快的皂色公服,明显有些不太合身,松松垮垮地罩在她那因为常年练武而显得有些干瘪的身板上。
但最吸引楚渊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亮得发光、充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执拗、同时又透着一股子清澈愚蠢的大眼睛。
“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楚渊伸出两根手指,像拨弄牙签一样,极其随意地拨开了指着自己鼻尖的那根生锈铁尺。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抓起一颗剥好的葡萄扔进嘴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你这大半夜的,不走门偏要走窗户,进来就拿这块破铁指着我。我这人胆子小,万一被你吓出个好歹来,你这一个月那点可怜的俸禄可赔不起啊。”
女捕快被楚渊这种轻浮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她猛地把铁尺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戳到楚渊的额头。
“你少在这里油嘴滑舌!本捕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金陵府衙三等捕快,展昭昭是也!”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画舫外那片泥泞不堪的河滩。
“你还敢狡辩?外面那些跪在泥地里的,全都是江南道有头有脸的大官!”
“我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捧着罪己书,还带着那么多金银财宝,像狗一样跪在这艘画舫外面求你开恩!”
展昭昭咬牙切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嫉恶如仇的怒火。
“还有你这艘画舫!这上面的陈设,随便拿出一件都够普通老百姓吃一辈子的了!你要不是这江南最大的贪腐保护伞,不是那个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的大贪官,他们凭什么给你下跪!”
听完这番正气凛然的推理,楚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好家伙。
这丫头脑补的能力,简直快赶上苏清寒了。
她看到那些贪官跪在外面,竟然没有想到画舫里坐着的是来查办贪官的钦差大臣。
反而直接把因果关系倒置,把楚渊当成了这群贪官背后的终极黑恶势力保护伞!
这种一根筋的直肠子,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能活到现在都算是个奇迹了。
苏清寒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头,冷冷地开口。
“愚不可及。你既是金陵府衙的捕快,难道连钦差大人的行踪和名讳都不知道吗?”
“钦差?”
展昭昭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不屑和愤慨的神情。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什么钦差,肯定也早就被你们这帮狗官给买通了!”
“要不然,这江南的天都快被你们捅破了,怎么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
这下,连苏清寒都有些无语了。
跟这种认死理的愣头青,似乎根本没法用正常的逻辑去沟通。
楚渊却觉得好笑。
这半个月来,他在江南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抄家,神经一直紧绷着。
现在难得碰到这么个奇葩,他那沉寂已久的恶作剧心思,顿时就像雨后的春笋一样疯狂生长起来。
楚渊坐起身,从苏清寒腿上移开。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并不算华丽的常服,故意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影视剧里最经典的反派大贪官的嚣张嘴脸。
“哦?原来你是个捕快啊。”
楚渊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展昭昭,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蔑视和张狂。
“既然你知道外面跪着的那些都是达官显贵,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就是这江南的天!”
他故意向前逼近了一步,语气嚣张到了极点。
“没错,那些银子确实是我收的。这画舫也是我用民脂民膏包下来的。”
楚渊甚至还挑衅地伸手挑了一下展昭昭那湿漉漉的短发。
“小捕快,你既然知道我是这江南最大的保护伞,那你今天单枪匹马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是打算怎么为民除害啊?”
“是打算用你手里那根生锈的铁片,把我这江南的天给捅个窟窿出来吗?”
展昭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被愤怒和屈辱给憋的。
她虽然武功平平,但骨子里那股侠义之气却比谁都重。
面对这个嚣张跋扈、甚至敢当面承认罪行的“大贪官”,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狗官!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抓回衙门法办!”
展昭昭发出一声犹如小豹子般的怒吼。
她双手死死握住那根生锈的铁尺,脚下猛地一踩画舫那铺着名贵波斯地毯的地板。
“砰!”
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高高跃起。
她咬紧牙关,将全身仅有的一点内力全部灌注到双臂之中。
那根生锈的铁尺带着呼啸的风声,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气势,狠狠地朝着楚渊的天灵盖砸了下去!
“受死吧,朝廷败类!”
楚渊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抱胸,连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那个咬牙切齿、满脸决绝的女捕快,嘴角勾起一抹看戏般的笑容。
这点微末的道行,甚至连破开他陆地神仙自动护体罡气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
就在展昭昭刚刚跃起,身形处于最高点,手里的铁尺还没来得及砸下的那一瞬间!
画舫外那原本静的秦淮河江面上。
突然传来了一阵微弱、却又尖锐到了破空声!
“嗖!嗖!嗖!”
那是重型强弩机括发射时,特有的撕裂空气的声响。
几道隐秘的幽蓝色光芒,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
在夜色的掩护下,从距离画舫几十丈开外的另一艘漆黑小船上,悄无声息地射了过来!
这几支冷箭上,显然淬满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但它们的目标,并不是站在大厅中央的楚渊。
而是直奔半空中那个毫无防备、甚至因为全力攻击而无法在空中借力躲避的女捕快展昭昭的后心而去!
这是二皇子留在江南的最后几个死士残党。
眼看大势已去,贪官集团全军覆没。
这帮已经陷入绝境的亡命徒,为了发泄心中的怨恨,竟然选择了最疯狂的报复方式——无差别射杀画舫内的所有人!
死神的阴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笼罩了半空中的展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