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号,劳动节。病房里排了值班表,麦穗值白班。五一放假,病房里比平时安静些,能出院的病人都出院了,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麦穗早上六点到的,查完房,写完病程记录,已经快中午了。她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翻病历,护士小刘在值班室织毛衣,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下午两点多,麦穗正准备去查一遍房,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护士长推门进来,脸色发白:“高大夫,急诊那边打电话来了,说附近路上出了大事,一辆村里的班车和货车撞了,伤了好多人,急诊那边人手不够,让咱们病房的大夫都过去帮忙。”麦穗放下笔站起来,办公室里另外两个大夫也站了起来。护士长说:“沈大夫今天休息,值班的就你们三个,都过去吧。”麦穗一边往外走一边把白大褂扣子系好,跟着另外两个大夫跑出了病房楼。
穿过院子往急诊楼跑的时候,五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急诊楼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救护车,红灯转个不停,笛声一阵接一阵。还没进门,麦穗就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哭声、喊声、呻吟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她推门进去,急诊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担架车横七竖八地摆着,有的伤员躺在上面,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干脆躺在地上。地上有血,一滩一滩的,护士踩着血跑来跑去。有个女人坐在墙角,怀里抱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孩子,孩子不动弹,女人一声一声地喊“大夫,救救我孩子”。旁边一个老爷子躺在地上,腿扭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疼得直哼哼,他老伴儿蹲在旁边哭,一只手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眼泪。还有几个年轻人伤得轻些,可也挂了彩,坐在椅子上让护士包扎,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车祸的事。急诊科的大夫和护士跑前跑后,嗓子都喊哑了。
麦穗站在分诊台旁边,一个护士塞给她一摞病历本,说:“高大夫,你管东边那排,重伤的先看。”麦穗应了一声,抱着病历本往东边跑。东边那排担架车上躺了五个人,她挨个看过去。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头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出来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麦穗摸了摸他的脉搏,快而弱,又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她抬头喊:“这个休克了,林格氏液,快。”护士跑过来给病人建立静脉通路。第二个是个年轻女人,腿骨折了,骨头没戳出来,可肿得老高,她疼得直叫,麦穗给她做了固定,又喊骨科的人来。第三个是个小男孩,十来岁,头上磕了个口子,哭得撕心裂肺,麦穗一边给他清创一边哄他,小男孩的妈站在旁边哭,麦穗说:“大姐你别哭,孩子没事,皮外伤。”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麦穗忙得脚不沾地,白大褂袖子上蹭了血,额头上全是汗,她也顾不上擦。
正忙着,急诊门口又推进来一辆担架车。跟车的急救员喊:“八个半月孕妇,撞到肚子了,胎心不稳。”麦穗抬头看了一眼,担架车上躺着一个女人,肚子高高隆起,裹在一件碎花连衣裙里,裙子上沾了灰和血。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一层细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一声不吭。可麦穗看见她的肚子——硬邦邦的,宫缩一阵一阵的,隔着肚皮都能感觉到那种紧绷。她的手攥着担架车的边沿,指节发白。
麦穗跑过去,看了一眼孕妇的情况。血压偏低,脉搏快而弱,宫缩频繁,间隔越来越短。她抬头喊:“妇产科的人呢?”急诊科的大夫说:“妇产科大夫在手术台上,还有一个在来的路上。”麦穗说:“等不了,先送产房,我跟着。”她推着担架车往产房跑,一边跑一边摸孕妇的脉搏,又看了看她的瞳孔。孕妇忽然抓住她的手,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麦穗的掌心里。她的声音发颤:“大夫,我的孩子……”麦穗弯下腰,凑近她耳边说:“别怕,我在呢。你深呼吸,别使劲,大夫马上来。”孕妇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鬓发里。
进了产房,妇产科的护士已经在等着了。麦穗跟护士说:“八个半月,撞到腹部,血压偏低,脉搏快,宫缩频繁,胎心不稳。”护士赶紧给孕妇上了监护,又建立了静脉通路。监护仪上的曲线跳得忽快忽慢,胎心的声音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麦穗站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孕妇的肚子上,感觉宫缩一阵比一阵紧。孕妇疼得直吸气,手攥着床沿,指节发白。麦穗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说:“攥着我。”孕妇攥住她的手,攥得她骨头都疼。
妇产科大夫赶到了,看了一眼监护仪,又做了检查,脸色沉下来,说:“胎盘早剥,要马上手术。”麦穗说:“我送她进手术室。”大夫说:“你不用去了,这边有我们。”麦穗说:“我陪着她进去。”大夫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麦穗推着担架车进了手术室。手术室里灯亮得晃眼,麻醉师已经在准备了。打麻药的时候,孕妇疼得蜷起身子,麦穗站在她头边,两只手扶着她的肩膀,说:“别动,马上就好。”孕妇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她的肉里。麦穗没抽开,就那么让她攥着。麻醉打完了,孕妇慢慢松开了手,呼吸平缓了些,可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手术开始了。麦穗退到手术室外面,靠在走廊的墙上,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手也在抖。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她站了一会儿,听见手术室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又响又亮,穿透了手术室的门,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她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拿袖子蹭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护士推开门出来,说:“母子平安,男孩,四斤八两,早产,要送保温箱。大人情况稳定,出血止住了。”麦穗点了点头,说:“谢谢。”护士看了她一眼,说:“你是哪个科的,之前没加过?”麦穗说:“我是京市医学院过来实习的学生。”护士点了点头,推着保温箱走了。
麦穗转身往回走。天已经黑了,走廊里亮着灯,她的白大褂袖子上还沾着血,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额角上。她走回内科病房,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沈大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桌前看交班记录,抬头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麦穗说:“下午车祸,去急诊帮忙了。后来有个孕妇,胎盘早剥,送手术室了。”沈大夫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坐下歇会儿。”麦穗坐下来,接过水喝了一口。沈大夫说:“你歇着,今晚我值。”麦穗说:“不用,我能行。”沈大夫说:“能行也得歇。你都忙了一下午了,白大褂上全是血。”麦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没再说什么。
她坐在椅子上,把水喝完了。然后翻开交班本,把下午的事写了一遍——从车祸到分诊,从重伤员的处理到孕妇的抢救。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母子平安。”写完,她合上本子,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张全家福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三个孩子围着姥姥,知非咧着嘴,知行鼓着腮帮子,微微攥着她的衣角。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