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防弹轿车的轮胎,缓缓碾过汉东大学门口的百年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低响。
车轮压碎了几片干枯的梧桐叶。
叶子碎裂的轻微脆响,被沉重的引擎轰鸣声碾得稀碎。
没有警笛。没有开道的交警摩托。
一辆接着一辆的黑色轿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车牌号如果让懂行的人看了,能当场吓得站不住脚。
有鹰酱使馆的“黑牌01”。
有挂着欧洲某国王室暗花徽章的定制劳斯莱斯。
更多的是没有任何标识,但底盘重得连压过减速带都发出嘎吱声的特种防爆车。
车队鱼贯而入。
停在汉东大学大礼堂门前那片坑洼的水泥广场上。
车门推开。
史密斯从一辆防弹迈巴赫里钻出来。他没让身后的保镖撑伞。
初冬的晨雾沾在他那套手工缝制的萨维尔街西装上。
布料上洇出几块深色的水渍。
史密斯没管。他伸手把西装下摆往下拽了拽,理平褶皱。
旁边一辆车里,走下来一个金发老头。
华尔街三大基金之一的掌门人。手握万亿美金的活财神。
两人隔着两米对视一眼。
平时在纽交所,这两只老狐狸能互相把对方往死里整。
今天,谁都没摆架子。
金发老头干咳一声,把戴着百达翡丽的左腕往衬衫袖口里缩了缩。
像是在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违禁品。
“你带笔记本了吗?”老头压低声音,用带点颤音的英语问。
史密斯拍了拍鼓囊囊的西服右口袋。
“带了。汉东楼下小卖部买的,两块钱一本的横线本。”
两人没再废话。
低着头,踩着长满青苔的水磨石台阶,往大礼堂里走。
皮鞋落地,全是控制着力道的碎步。
生怕脚步声大一点,踩坏了这学校里的哪块砖。
大礼堂那两扇厚重的红漆木门敞开着。
红漆早就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纹。
门槛外面,站着两个人。
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
国家发改委副主任李达康。
他们没进去。不是想在门口摆谱,是里面根本没他们的座位。
沙瑞金穿着黑夹克,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
站得像个电线杆一样笔直。
一阵初冬的冷风从走廊穿堂而过。
沙瑞金鼻尖被冻得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把手从肚子上挪开。掏出兜里的浅蓝色眼镜布,低头用力擦着镜片。
“达康啊。”沙瑞金小声叫了一句。
李达康正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门缝里看。
听见动静,身子一抖。
手里的黑色中性笔没捏住,顺着指缝滑了下去。
“啪”的一声。
塑料笔杆砸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
李达康赶紧弯腰去捡。
他这几年发福了点,弯腰的时候,皮带扣勒得肚子上的肉生疼。
他顾不上揉。捡起笔,拿衣角飞快地蹭了蹭笔帽上沾的灰。
“沙书记,您说。”李达康抹了一把脑门上冒出来的油汗。
“你看看里面这阵仗。”沙瑞金重新戴上眼镜。
眼角肌肉抽了两下。
“我刚来汉东那会儿,觉得省委开个扩大会议,底下坐着几百个处级干部,就是天大的场面了。”
李达康干笑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谁说不是呢。我以前觉得,招商引资来个身价百亿的外商,咱们市委就得当活祖宗供着。”
两人再次探头往门里看。
门槛里面,第一排左边,坐着鹰酱防长。
右边,坐着欧洲重工联盟的轮值主席。
后面乌压压一片,全是一跺脚全球经济都要地震的霸主。
现在,全挤在这建了五十多年的破礼堂里。
沙瑞金觉得嗓子眼发干。
“咱们连个旁听的小板凳都没混上。”他低声嘀咕。
“站着好。”李达康把中性笔的笔帽拔下来,又盖上。
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站着听得清楚。”
旁边站岗的军方特卫转过头,冷冷地斜了他们一眼。
李达康手一僵。
赶紧把中性笔死死揣进裤兜里,连大气都不敢再喘。
大礼堂里,没有一个汉东大学的学生。
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味,混杂着老旧木地板返上来的霉味,在空气里发酵。
没有软包沙发。没有真皮老板椅。
全是一排排连在一起的硬木板座位。
木椅背上刷着暗红色的清漆。
很多地方已经被往届的学生磨出了发白的木茬。
两百多个大佬,像等待班主任训话的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坐着。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敢玩手机。
史密斯坐在第三排靠右过道的位置。
木椅子太窄了。
卡着他两条肥胖的大腿。硬木边缘勒进肉里,压迫着血管。
两条腿肚子酸麻得像是有蚂蚁在爬。
他不敢换姿势。
左手死死捏着那个两块钱的横线本。
纸页被手汗阴湿了一角。
右手攥着一支酒店前台顺来的廉价圆珠笔。
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滑得差点连细细的笔杆都握不住。
旁边坐着个肩膀扛星的西方军方大佬。
大佬背挺得像块钢板。一动不动。
但脚下的战术军靴踩在糟朽的木地板上。
稍微一受力,地板就发出“咯吱”一声尖酸的怪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礼堂里被无限放大。
吓得周围几个华尔街财阀浑身直哆嗦。
他们怕。
怕这点噪音惹恼了今天的主讲人。
那可是靠着一己之力,把他们百年基业砸得粉碎的真神。
史密斯想起昨天下午。
他名下最大的一家特种机床厂,因为债务违约,被当地法院强行封存。
几万名工人在寒风里拉横幅。工厂大铁门上贴着封条。
而这一切的源头。
仅仅是华盛重工在半个月前,随便抛出的一份“技术开源协议”。
降维打击。
不流一滴血,但要了他们所有人的老命。
在那种庞大到超出理解的工业体系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帝国,就是一堆废纸。
他们今天来,就是来祈求活路的。
礼堂前方的讲台上。
放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桌腿还垫着一块折叠的废纸壳。
桌面上有一层没擦干净的粉笔灰。
白花花的一片。
头顶悬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灯泡外面的玻璃罩结了一层灰。飞虫绕着发热的灯管乱撞,偶尔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静。
死一般的静。
两百多个掌握着地球过半财富和权势的男人。
在这个连暖气都漏风的老礼堂里。
只能听见彼此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墙上的老式石英钟,红色的秒针一跳一跳。
“咔、咔、咔。”
指针快指到九点了。
突然,大礼堂墙角的几个破木箱喇叭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
紧接着,是汉东大学沿用了几十年的上课打铃声。
老式的单音节电铃。
听起来像某种生锈的齿轮在干嚎。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绷紧了后背。
史密斯咽了口唾沫。
喉结在肥胖的脖颈皮肉里艰难地滚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
他赶紧把圆珠笔的笔尖按在横线本的第一页。
因为手指脱力发抖,用力过猛。
笔尖直接把薄薄的纸页划破了一道半寸长的口子。
他吓得赶紧把笔尖抬高了两毫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鞋底是那种便宜的软胶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有些闷。
“吧嗒,吧嗒。”
一下一下,踩着众人的心跳点。
门外的沙瑞金和李达康立刻把腰挺直。
两人脚跟并拢,目光死死盯着走廊尽头。
陈致远走过来了。
他没穿高定西装。没带一个随从保镖。
身上还是那件领口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运动服。
拉链随意地拉到锁骨的位置。
右边口袋有点往下坠,里面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一大串开门的钥匙。
他左手插在运动裤的兜里。
右手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
保温杯下半截掉了一大块银色的漆,露出里面发黑的金属底色。
路过门口。
陈致远脚步没停。
沙瑞金猛地弯下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后背的黑夹克绷得紧紧的,拉链发出细微的挣扎声。
李达康有样学样,跟着把腰死死弯下去。
肚子上的肉挤在一起,憋得他满脸通红,连气都喘不上来。
陈致远没看他们。
迈步跨过那道被踩得发亮的老木门槛。
走进大礼堂。
两百多个大佬同时屏住了呼吸。
整个空间里的氧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有人紧张得直倒气,胸膛剧烈起伏,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陈致远踩着过道中间的老旧木地板,往讲台上走。
“咯吱——咯吱——”
木板在他胶底鞋下发出沉闷的抗议声。
每响一声,史密斯的心脏就跟着猛跳一下,震得耳膜发麻。
陈致远走得很慢。
他端着保温杯,视线随意地扫过台下。
看鹰酱防长,就像在看一个忘了交作业的学生。
看华尔街巨头,就像在看路边蹲着抽烟的闲汉。
没有鄙夷。没有愤怒。
只有毫无波澜的无视。
这就是高维碾压带来的绝对松弛。
你拥有的全部,在他眼里只是个随手可以抹去的数字。
他走到那张掉漆的木桌前。
站定。
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那层粉笔灰。
陈致远没拿手去拍灰。
陈致远将保温杯搁在讲台上,发出一声“当”的轻响。他拿起半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大国工业”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