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大步流星地走出省检大楼。
黑色的皮夹克下摆被风吹得往后扬起,带起一阵干练的衣料摩擦声。
皮鞋踩在坚硬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一往无前。
他拉开停在院子里的一辆黑色普通轿车的车门,直接钻进驾驶室。
没带干警。
省检的人被季昌明那个老乌龟吓破了胆,他不需要这帮拖后腿的软脚虾。
车子发动,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挠出几道黑色胎记,窜出了省检大门。
深秋的汉大校园里,安安静静。
几个抱着高数教材的学生走在林荫道上,小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操场旁边的垃圾桶旁,一只黑猫正警惕地在落叶堆里翻找食物。
一辆黑色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
猛地停在了三栋教职工宿舍楼下。
车轮在路边的积水坑里趟过,脏水飞溅,打湿了一旁停着的旧自行车的后挡泥板。
侯亮平跳下车,甩上车门。
“砰”的一声大响,把垃圾桶旁边的黑猫吓得一跃而起,窜进了冬青树丛。
他踩着长满青苔的水泥台阶,上了楼。
到了三楼,他有些嫌恶地看了看布满灰尘的墙壁。
302室的那扇生锈的防盗铁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声音。
侯亮平冷笑了一声。
心虚了?连门都不敢锁了?
他没敲门。
上前一步,抬起穿着黑色皮鞋的右脚。
“框!”的一声。
直接一脚,粗暴地踹开了虚掩的防盗门。
铁门弹在墙上,发出尖锐的撞击声。
“陈致远!”
侯亮平单手插在皮夹克兜里,大步迈进门槛。
刚走进去,鞋底就踩到了挂在门后的一件黄色雨衣。
雨衣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踩出一个肮脏的脚印。
侯亮平嫌恶地踢开雨衣。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寒酸。
陈致远穿着那身洗得褪色的灰色运动服,正坐在那张掉漆的写字台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竹质的裁纸刀。
桌面上,平铺着一个厚重的军绿色纸袋。
纸袋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死,上面盖着一个有些模糊的“机密”硬戳。
陈致远动作很慢。
竹裁纸刀在火漆边缘一点点划过。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红色粉末掉落在旧报纸上,像一粒粒细碎的红砂。
门被踹开,他连手都没抖一下,更没有回头。
“陈教授。或者说,华盛重工的陈董事长?”
侯亮平走到写字台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最高检大红印章的协查函,和自己的红皮证件。
“啪!”的一声。
狠狠拍在陈致远面前的玻璃板上。
“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
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红皮证件的封套。
“大风厂那十个亿,和光明区那一百亿的过桥资金。账面做得挺漂亮。”
侯亮平拉过旁边那张缺脚的木板凳,没坐,只是用手按着椅背。
“但我办案这么多年,见多了你这种代持资金的白手套。”
陈致远终于停下了手里的裁纸刀。
他把刀搁在笔筒旁边。
转过头,看着自负的侯亮平。
“侯处长,进门不敲门,汉东反贪局就这规矩?”
“少废话!”
侯亮平扯了扯皮夹克的领口。身子前倾,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陈致远。
“一个拿几千块工资的大学教授,随手甩出一百一十亿。”
“你那账户是连着聚宝盆,还是连着海外的洗钱通道?”
侯亮平敲着桌子,语速极快。
“你背后的保护伞是谁?高育良?还是赵立春?你是在替谁洗这笔黑钱!”
他以为自己抓到了大鱼。
在汉东这盘棋上,只要撬开陈致远这个口子,整条腐败利益链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坍塌。
到时候,他侯亮平就是最高检首屈一指的功臣。
自负膨胀到了极点。
陈致远看着他。
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害怕。
更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纯粹在看死人的怜悯和荒谬。
就像看着一只在捕鼠夹边缘疯狂试探、还以为自己在跳舞的家鼠。
“一千两百亿的半导体基地。”
陈致远靠在沙发背上。
他端起旁边那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几颗枸杞,喝了一口水。
“在侯局长的脑子里,就只能想得出洗钱这两个字。”
他放下保温杯。
杯底和玻璃台面碰出一声闷响。
陈致远伸出手指,在那个被他划开了火漆封口、露出里面厚厚文件一角的军绿色纸袋上。
轻轻点了点。
然后。
往前推了半寸。
推到了侯亮平的证件旁边。
“你要看账本?”
陈致远收回手。
他看着侯亮平,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问今晚的素面要不要加葱花。
“看一眼。会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