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上午十点,汉东大学历史系阶梯教室。
几百个座位塞得满满当当。
走道里都挤着站着听课的学生。空气闷热,混着一点汗酸味和廉价咖啡的气味。
沙瑞金穿着那件普通的蓝夹克。
夹在后排一堆年轻学生中间,毫不显眼。
他手里拿着个硬皮笔记本,没带笔。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讲台上,陈致远正端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
没看教材。
“万历十五年,海瑞被重新启用。满朝文官以为他是个能打破僵局的青天。”
陈致远拧开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结果呢?海瑞那一套所谓的古制,根本解决不了大明的经济烂账。只能当个道德牌坊供着。”
沙瑞金听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哪里是在讲明史,这分明是在影射当下的汉东官场。
那些所谓的清官好官,如果手里没有解决实际经济问题的资源和手段,终究是个摆设。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手里恰恰握着解决汉东困局的钥匙。
陈致远喝了口水。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最后一排。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个穿着蓝夹克、气质沉稳的中年人。
没点破。
他盖上保温杯。“下课。”
在一片椅子拖拽的杂音中,陈致远夹起那本破教案,走下讲台。
沙瑞金没动。
等教室里的学生散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
慢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有些暗。
外面的法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陈致远走得很慢,脚上的旧回力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声。
“陈教授,留步。”
沙瑞金在背后喊了一声。声音浑厚,带着多年上位者养成的穿透力。
陈致远停住脚。
转过身,看着距离自己三步远的沙瑞金。
“有事?”他语气平淡,没带一点见省委一把手该有的诚惶诚恐。
沙瑞金走到跟前。
主动伸出右手。
“沙瑞金。”他报了名字。没说职务。
陈致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修长,有力,指节粗大。这是一双经常握笔,但也握过枪的手。
他伸出手,和沙瑞金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陈教授的课讲得很透彻。”
沙瑞金收回手,双手背在身后。
“历史是一面镜子。但有些问题,光靠历史是找不到答案的。”
他微微偏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陈致远的眼睛。
“比如,京州大风厂的那把火。历史书上可没教怎么扑灭。”
陈致远轻笑了一声。
他把教案换到左手,右手捏着保温杯的盖子。
“沙书记日理万机。还有闲心来听这种无聊的课。”
他没接大风厂的话茬。
直接点破了沙瑞金的身份。
沙瑞金没觉得意外。
能调动百亿资金的大鳄,情报网不可能比他这个省委书记差。
“既然陈教授知道我是谁,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沙瑞金往前逼近了半步。距离拉近。
走廊里的压迫感瞬间上升。
“十个亿救大风厂,一百亿接盘光明峰。”
沙瑞金盯着他。
“陈教授。你这么大的手笔,砸进汉东这潭浑水里。我这当家长的,心里不踏实啊。”
他语气里带着探究,也带着敲打。
“我得知道,华盛重工这艘大船,在汉东是要逆水行舟,还是要顺水推舟?”
站队。
沙瑞金要他站队。
在汉东,你要么是赵家那边的,要么就得老老实实配合他这个新任书记扫黑除恶。
如果是个两面派,或者是来搅浑水的投机客,沙瑞金不介意连他一起打掉。
陈致远听完。
没急着回答。
他举起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
拧开盖子。
“沙书记,知道我这杯子里泡的是什么吗?”
沙瑞金皱了下眉。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致远把杯口凑近沙瑞金。
一股略带腥苦的草药味飘了出来。
“枸杞,党参,还有几片破烂茶叶。”
陈致远语气随意。
“水混,味儿冲。”
他把杯盖重新拧紧。咔哒一声。
“但喝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解渴就行。”
沙瑞金眼神微凛。
这人是在暗示,他根本不在乎汉东的水有多浑,也不在乎这水里泡的是什么人。
“我这人做生意,只看一点。”
陈致远看着沙瑞金,眼神变得极冷。
一种纯粹的、高高在上的资本与力量交织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反压向沙瑞金。
“效率。”
陈致远吐出两个字。
“我看上了光明区那片地,我要搞我的半导体基地。谁挡我的路,我让他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手指在保温杯上敲了两下。
“至于汉东省委谁当家,谁抓贪官。那是你们政客的游戏。”
“华盛重工不站队。”
陈致远说完,转身就走。
没给沙瑞金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
旧回力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沙瑞金站在原地。
背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了下来。
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望着陈致远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是他空降汉东以来,第一次在气势上被人完全压制。
他准备好的那些政治话术,那些关于家国大义的试探。在这个人面前,就像是用棉花去砸铁板。
根本找不到任何着力点。
滴水不漏,狂妄至极。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憋屈。
他快步走出教学楼。
汉大南门外。
一辆挂着“汉o”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正停在路边。
秘书小吴赶紧拉开后座车门。
沙瑞金矮身坐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噪音。
“回省委。”
沙瑞金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车子平稳起步,汇入车流。
他猛地睁开眼。
回头透过后车窗,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汉大校门。
“小吴。”沙瑞金声音沉重。
“沙书记?”秘书在副驾驶回过头。
沙瑞金脸色凝重。
“这个陈教授,汉东的水池子装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