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田汐瑶来得比平时还要早些。
李子枫推开办公室的门,她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拿着铅笔,可眼睛一点没在图纸上。
听见门响,抬头瞄了门口一眼,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去。
李子枫把挎包搁在桌上,倒了杯水,坐下来翻昨天没处理的文件。
翻了两页,田汐瑶还是耐不住开了口:“科长,你昨天下午去县城干啥了?”
李子枫头也没抬:“去转转。看看有什么新鲜事。”
田汐瑶把铅笔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转转?你昨天中午走的,天黑了才回来。转了大半天,都转啥了?”
李子枫翻了一页纸,慢条斯理地说:“县城里有个小姑娘,对啥都好奇。看见个新鲜事就追着人问东问西,问得人家烦了,就骗她说山里有个大蘑菇,比人还高。她该信了,跟着人家往山里走。走到半道,天黑了,窜出来一群狼,把小姑娘给叼走了。”
田汐瑶听得眼睛瞪圆了:“啊?后来呢?找着没有?”
李子枫把记录本一合,抬起头,一脸正经地说:“后来?后来那群狼嫌她老是问东问西,就把她留在狼窝里当压寨夫人了。”
田汐瑶愣了两秒。然后她反应过来了,脸腾地红了,抓起桌上的铅笔就朝他扔过去。李子枫一偏头,铅笔擦着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的林班图上。
田汐瑶站起来,绕过桌子,拿拳头在他肩膀上捶:“你骗我!你个大骗子!”她捶得不重,可一下接一下,嘴里还说:“狼叼走了,还能当压寨夫人了,你当我傻呢!”
李子枫让她捶了两下,伸手把她手腕攥住,往怀里一带。
田汐瑶没站稳,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挣了两下,没挣开,嘟着小嘴拿眼睛瞪他。
李子枫低头看她,说:“别闹。再闹外头听见了。”
田汐瑶压低嗓子说:“你欺负人。”李子枫说:“那我松手。”他假装要松,田汐瑶反倒不挣了,把脸别过去,嘴巴还嘟着。
李子枫把她下巴扳过来,嘴唇贴上去。田汐瑶起先还咬着嘴唇不让,被李子枫拿拇指在她嘴角蹭了蹭,就缴械投降了。
亲了一阵,田汐瑶的气也消了,人也软了,靠在李子枫怀里不动。
李子枫松开嘴,说:“还气不?”
田汐瑶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闷声说:“气。谁让你编那么个故事,吓我一跳。”
李子枫说:“这不是叫逗你玩呢。”
田汐瑶拿额头撞了他一下:“你就坏吧。”
两个人又在办公室里黏了一阵。李子枫把她圈在怀里,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翻桌上的文件。
田汐瑶就靠在他身上,纵容着男人对自己身体的痴迷,也享受着这种亲密给自己带来的满足和安心。
两人没人就腻在一块,一有人就赶紧分开,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下午下班铃响,田汐瑶把图纸归拢好,站起来美美伸了个懒腰,帮着李子枫把材料都收拾好锁进柜子。
李子枫看着忙碌的田汐瑶笑着说,“今晚别急着回。跟我出去一趟。”
田汐瑶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去哪儿?干什么?”
李子枫说:“有东西给你。去了就知道了。”田汐瑶说:“你不会又编故事骗我吧?”
李子枫说:“这回不骗你。真有东西。”
田汐瑶犹豫了,一起出去,到树林里,四处无人,自己又没他力气大,他要是想…自己肯定是逃不掉的,可他白天的状态,可能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自己说,不去也不好,还是先回去做好准备,:“那我回宿舍一趟,你等我一会儿。”
李子枫说:“行。半个钟头后,场部后头那条路,我在树林里等你。”
田汐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拎着布包走了。
李子枫回干部小院换了件干净褂子,把那个装契书和地契的布袋揣进怀里。
先到了树林里,点了根烟靠在一颗老榆树旁等着。
天还没全黑,西边山头还有一层薄薄的红。
过了大约两刻钟,田汐瑶来了。
换了身衣裳,是那件压箱底的杏色冬裙,头发重新洗过,看起来还没干透,就那么披在肩上。脸上应该还抹了点儿雪花膏,离老远就闻见香味。
走到李子枫跟前,还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扯了扯裙摆:“这裙子还是去年做的,没怎么穿过。是不是太扎眼了?”
李子枫看了看她,说:“好看,很适合你,我也喜欢。”田汐瑶脸一红,没再说话。
两人沿着场部后头那条小路往山上走。路两边是刚返青的灌木丛,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田汐瑶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
走了一段,田汐瑶忍不住问:“你要给我什么啊?”
李子枫说:“到了前面再说。”
田汐瑶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讨厌,你这个人,就爱卖关子。”李子枫笑了一声,还是往前走去。
又走了一阵,到了一片松树林子。林子里静,脚下是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乎乎的。
月光从树冠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跟碎银子似的。
田汐瑶站住了,四下一看,小声说:“这儿挺好看的。”李子枫也站住了,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打开,把里头一张契纸抽出来,递给她。
田汐瑶接过去,低头一看。契纸上的字是孙志远写的,工工整整,写着“北城小学后巷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落一处,立契卖与田汐瑶名下”。下面有孙志远的签名和手印,还有见证人的名字。田汐瑶看了第一遍,没反应过来。
她又看了一遍,这回看清了“田汐瑶”三个字。她抬起头看李子枫,眼睛里全是懵的:“这……这是什么?”
李子枫说:“北城小学旁边那个院子。三间门面,三间正房。以后你弟来县城念书,就住那儿。你也有个自己的地方。”
田汐瑶的手忍不住有些颤。把契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拿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蹲在地上,把契纸贴在胸口,哭出了声。
李子枫蹲下来,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田汐瑶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收住,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可看着李子枫的眼神跟平时可不一样。那眼神里烧得人发烫,像要把两个人中间那点距离烧的一丝不剩。
姿态优雅地站起来,把契纸仔细折好,塞进裙子口袋里。
主动伸手攥住李子枫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他肉里。拉着男人往林子深处走。
走到一棵老松树底下,田汐瑶站住了。
转过身,踮起脚,两只手勾住李子枫的脖子。用力把嘴唇贴上去,吻得又重又急。
李子枫一时不察竟被她推得退了两步,后背抵在树干上。
田汐瑶步步紧逼,整个人往上蹭。
微凉的小手从脖子滑到他胸口,又从他衣襟底下探进去。
李子枫被她这股劲带起来,也动了手。他把她裙子整个往上推,裙子堆在细腰间。田汐瑶里头穿着件薄薄的线衣,月光底下看得见轮廓。她没躲,反而凑得更近。
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两个人的头上沾满松针,田汐瑶在上头,把李子枫按着。
头发散下来,扫在他脸上。
虽喘着气,可气势不减:“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你?”
李子枫淡淡一笑:“是我想对你好,不用还。”
田汐瑶固执摇头:“不但要还。而且现在就要还。”
说完就俯下身,把嘴唇压在他嘴上。然后她慢慢往下挪,嘴唇从他下巴滑到脖子,又从脖子滑到胸口。
李子枫仰面躺着,看着松枝缝里的月亮,觉得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田汐瑶平常害羞,可今晚真不一样。
“我要把攒了十几年的东西全掏出来,不许嫌我笨。”
动作是不太熟练,可那股子认真劲,让李子枫佩服。
李子枫有些头皮发麻,伸手想拉田汐瑶起来,她还不肯。
田汐瑶仰望的目光,还是让李子枫很受用的,毕竟男人嘛,谁不喜欢被小姑娘崇拜的呢!
只是后来她呛的是在厉害,让李子枫很是心疼。
月光从松枝缝里漏下来,落在玲珑的山峰,白晃晃的。
两个人互相探究了不少数学知识。李子枫对珠算有着深入的研究,而田汐瑶却对力学的运用更感兴趣。
田汐瑶她咬着嘴唇,尽力不让自己发出因知识匮乏而发出的惊呼,可身体是骗不了人的,李子枫每次和她讲解力学的深奥之处,田汐瑶都会颤抖,没办法,对知识的渴望,太强烈了。
松林里松针簌簌往下掉,沾在两个人身上。
等两人停下今日的学习交流,月亮已经偏西了。
田汐瑶躺在李子枫旁边,闭着眼,今天学到的东西太多太深入了,一时还消化不了。
李子枫超强的学习天赋,让他并没有受一丝影响,还有闲心把她头发里的松针一根一根摘出来。
田汐瑶睁开眼看他,笑了,笑得没头没脑,李子枫被感染也跟着笑了。
田汐瑶伸手把李子枫脖子勾下来,在他嘴上啄了一下,说:“房子的事,不许跟别人说。”
李子枫说:“不说。”
田汐瑶又说:“以后你想让我干啥我都依你。你别不要我就行。”
李子枫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说:“放心吧,小傻瓜,你这么好,我那舍得不要你。”田汐瑶把脸贴在他手背上,闭上眼。
刘德彪的消息隔了一天又到了。
李子枫接过电话,刘德彪在那头声音比往常低:“李哥,这回这个不一样。城东头帽儿胡同,有一户老宅子要出手。那房子据说还是乾隆年间修的,青砖灰瓦,两进院子,正房厢房加起来十来间。房主姓金,原先是大户人家,后来败了,现在家里就剩一个老太太带个孙子。房子老,可主体结实得很。我进去看了,梁柱都是老料,院子里还有棵老梧桐树,一个人都抱不过来。老太太开价不高,就是想换点实在东西走人。”
李子枫问:“怎么个换法?”刘德彪说:“老太太怕政策。她家成分不好,早年被抄过一回,后来落实政策退回来一半。现在听说又要变,她不敢收大笔现钱,怕人查。就想换东西,布匹、粮票、好物件都行。我琢磨着,你手里不是有那些东西吗?”
李子枫点头:“行,约个时间,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李子枫搭班车又到县城,刘德彪在站外等着。两人骑着刘德彪提供的自行车往城东走。
帽儿胡同在县城最东边,靠近城墙根。巷子比城西那条还窄,两边全是老房子,青砖墙上爬着枯藤。
走到胡同底,刘德彪停在一扇黑漆门楼前。门楼上的砖雕还在,虽然风化得看不清花纹,可轮廓还在。
门板厚实,包着铁皮,门环是铜的,锈成了绿色。刘德彪叩了两下门环,里头等了好一阵,才听见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半张脸。七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眼神警惕。
刘德彪说:“金奶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李同志。林场的。”
老太太看了看李子枫,把门拉开。
院子比外头看着大。前院方方正正,青砖铺地,缝里长着青苔。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房檐下的木雕还在,虽然漆全掉了,可花鸟的轮廓看得清。
院子中间果然有棵老梧桐树,树干粗得成年人都抱不住,枝杈伸了半个院子。
正房的门窗是花格子的,窗纸新糊的,可窗框的木头黑亮黑亮,一看就是好料子。
老太太把他们让进正房。屋里暗,可收拾得干净。条案上搁着个旧瓷瓶,墙上挂着幅字,落款看不太清。
老太太倒了水,坐在八仙桌旁边,说:“这房子是我公公手里传下来的。原先是两进,后来前院让公家占了,落实政策退回来这一半。我儿子没了,孙子在公社中学念书,今年考高中。我想把这房子出了,换点东西,带孙子去省城投奔我闺女。这地方,我住不下去了。”
李子枫在院里转了一圈。墙基,青条石垒的,缝里灌着灰浆,严严实实。又抬头看梁柱,都是上好的老料子,有几根看起来像是檀木,年头不少,可一点没虫蛀。
走到东厢房,推开门,里头堆着些旧家具,一张雕花木床,一个顶箱柜,两把太师椅。
两把太师椅有一把很像是黄花梨的,李子枫不是很确定。
李子枫小心翼翼问老太太:“金奶奶,你这房子想换什么?”
老太太说:“布匹、粮票、好物件都行。你看着给。我不要现钱,现钱扎眼。”
李子枫算了算。这房子要是拿钱买,三百块都不止。老太太不要钱,要实物。
自己的空间里有他从各处收来的布匹、粮食、糖、烟、酒。这些东西在市面上都是紧俏货,可在空间里放着也是放着。他说:“金奶奶,我给你一匹涤纶布,一匹纯棉布,够你做几身衣裳。再给你两百斤粮票,五十斤肉票,二十斤糖票。外加两袋白面,一袋大米,两桶豆油。你看行不行?”
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下。这些东西,光粮票和肉票就够她跟孙子吃上大半年。布匹更是稀罕,市面上都抢不到。
她说:“行。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这房子你买了,别拆。这院子里的东西,你要是不要,给我留个地方搁着,我回头来取。”
李子枫说:“不拆。我修一修,还住人。”
正说着,院门外头有人拍门。老太太脸色一变,站起来:“谁?”外头一个男人的声音:“金大娘,开门。我是街道办事处的老陈。”
老太太看了看李子枫,又看了看刘德彪,犹豫了一下,去开了门。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蓝布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头发梳得溜光。他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李子枫和刘德彪,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东西,说:“金大娘,听说你要卖房子?”
老太太说:“老陈,我这是正常买卖。房子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老陈说:“金大娘,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你这房子是落实政策退回来的,要是再出手,得跟街道报备。再说了,换东西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刘德彪想说话,李子枫拦住了。李子枫说:“陈同志,我是第一林场的。场里缺仓库,想在城东找几间老房子放东西。金大娘这院子位置好,我拿场里积压的物资跟她换,走的是公对公的手续。粮票布票都是场里发的福利指标,不是私人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往林场打电话问。”
老陈上下打量了李子枫一眼:“林场的?有介绍信吗?”李子枫从怀里掏出工作证,又掏出一张盖了林场公章的介绍信。
那介绍信是李子枫特意找杨伟业开的,写着“兹有我场李子枫同志前往县城办理物资调剂事宜,请有关单位予以协助”。
老陈看了看,把工作证还给他,脸色缓了缓:“既然是公对公,那行。不过得写个说明,回头我报街道备案。”李子枫说:“行。我写。”
他借老太太的纸笔,写了个简单的说明:第一林场因仓库不足,与金氏协商,以场部积压物资调剂置换帽儿胡同房产一处,双方自愿,手续从简。写完了,签了名,按了手印。
老陈看了看,折起来揣兜里,又叮嘱了两句“别闹出动静”,就走了。
老太太松了口气,拉着李子枫的手说:“李同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想卖这房子还真被这小逼崽子给拦住了。”
李子枫说:“金奶奶,东西我明天让人送来。你列个单子,写写你还想要什么,我照着办。”
老太太说:“不用啦。你方才说的那些,够我用的。”刘德彪在边上把买卖字据写好,老太太看了,按了手印。
李子枫把字据收好,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头是几斤糖票和布票,先给老太太留了个定钱。
出了帽儿胡同,时间也临近晌午。
刘德彪说:“李哥,这房子可真不错。乾隆年的老宅子,搁以前,那是大户人家住的。”
李子枫说:“简单拾掇拾掇,是个修身养性的好住处。以后要是拆了盖楼,这片地皮也是价值不菲。”
刘德彪说:“那院子里那些旧家具,你要不?”李子枫说:“先放着。回头我再细瞅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