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书记,青河镇的营商环境,是不是出问题了?”
电话那头,郑国强的呼吸猛地一滞,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惫:“小林同志,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像一堆被水浇过的炭,只剩下嘶哑的余烬。
林正阳没有绕圈子。
他知道,对郑国强这种在基层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同志,任何花哨的辞令都是多余的。
必须一针见血。
“郑书记,青禾集团的资金链,是不是断了?”
“你怎么知道?!”郑国强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他强撑的镇定。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银行给出的理由,是‘合作方涉案,项目前景不明’,对不对?”林正阳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锋利。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郑国强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牛。
良久,郑国强才用一种近乎枯槁的声音说:“是……市里联合调查组今天刚走,明确了孙长海他们的违纪违法事实。银行的风控部门比谁都精,下午就来了通知。小林同志,我不是没想过办法,我刚从县里回来,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人家都说这事儿得按规矩办。我……”
“规矩?”林正阳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是什么规矩?是银行的风控规矩,还是有人在背后,拿着规矩当刀子使?”
郑国强再次沉默。
他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这背后水深。
青禾集团作为青河镇好不容易招来的金凤凰,前脚配合政府清理了内鬼,后脚就被人釜底抽薪。
这摆明了是有人在搞事,在打他郑国强的脸,在打青河镇政府的脸!
可他知道,却无能为力。
他一个镇书记,手再长,也伸不到市里的银行系统里去。
“郑书记,您想过没有,银行怕的到底是什么?”林正阳没有给他太多沉沦于无力感的时间,语速陡然加快,像连珠炮一样发起追问。
“他们怕的,不是孙长海一个人,而是怕他背后的青河镇政府,变成一个不讲信用、朝令夕改的烂摊子!他们质疑的,是您这位镇党委书记未来履约的能力!”
“现在,青禾集团的危机,本质上已经不是一家企业的商业危机,而是我们青河镇政府的信任危机!是有人在拿这件事,攻击整个青河镇的营商环境!”
林正阳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郑国强的心上。
“营商环境”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郑国强脑中的迷雾。
对啊!
他之前只想着怎么帮企业找钱,却忘了自己最大的武器是什么!
是政府的信誉!
“你的意思是……”郑国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抓住救命稻草时的激动。
“围魏救赵!”林正阳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他打我们一拳,我们就不能只捂着脸喊疼!我们得把事情闹大,把水搅浑!不,是把这盆脏水,原封不动地泼回去!”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一种在逆境中被逼出来的狼性。
“郑书记,您现在就以青河镇党委、政府的名义,连夜起草一份报告!主题就叫《关于我镇优秀合作企业因配合政府反腐工作遭遇银行‘精准’抽贷,营商环境面临严峻挑战的紧急报告》!”
“报告里,您什么都不用多说,就三点。第一,把青禾集团这些年为青河镇做的贡献,尤其是这次雁鸣湖项目,是怎么响应政府号召、垫资进场的,给我写清楚!姿态要做足,要突出它‘良心企业’的身份!”
“第二,把孙长海和张副镇长的事,和青禾集团主动提供线索、配合调查的过程,给我写明白!要强调,青禾集团是‘反腐英雄’,是我们的朋友,不是敌人!”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把银行抽贷的时间点,给我用红笔标出来!就在市联合调查组前脚刚走,后脚银行就上门催债!这叫什么?这叫‘卸磨杀驴’!这叫寒了所有想来我们青河镇投资兴业的企业家的心!”
“这份报告,写完后,一式三份。一份,直接递交给县优化营商环境办公室!另一份,想办法,越过区县,直接送到市优化营商环境办公室!至于最后一份……”林正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您亲自拿着,明天一早,带着青禾集团的负责人,去市农商行总行的大门口坐着!”
“什么?!”郑国强被这最后一步棋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去银行门口坐着?这……这不是胡闹吗!这成了什么了?”
“胡闹?”林正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郑书记,现在不是讲体面的时候!您想想,一个镇党委书记,带着一个‘反腐英雄’企业的代表,因为被银行‘误伤’,走投无路,只能上门‘反映情况’。这画面,传出去会是什么效果?”
“记者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舆论会瞬间爆炸!到时候,到底是银行的风控太‘智能’,还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就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了!”
“这一招,不为鱼死,只为网破!我就是要让那个在背后下黑手的人,被自己点的火,烧到眉毛!”
林正阳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窗外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地上,他仿佛一个深夜的谋士,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炽热的光芒。
他知道,这步棋很险,近乎赌博,但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电话那头,长久的死寂。
林正阳能清晰地听到郑国强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的喘息声。
终于,郑国强那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小林……不,林老弟!就按你说的办!我这条老命,今天就陪你赌一把!”
电话挂断。
林正阳靠在冰冷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
赌局已经设下,棋子已经落定。
现在,他需要为自己这边,再添上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筹码。
他打开手机的备忘录,里面有一个名字,一个他一直存着,却从没想过会这么快动用的名字。
沈清禾。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和今天下午那个省城号码有没有关系
可他凭什么让人家帮忙?
利益交换?他现在一无所有。
人情?他们之间连人情都谈不上。
林正阳烦躁地揉了揉脸,目光扫过桌上那份只写了标题的《综合评估报告》,一个念头,像电光火石般闪过。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又无奈的笑容。
原来,他不是一无所有。
他手里,还捏着一份王致远最想要,但现在却被自己死死攥住的“云湖之芯”项目。
而沈清禾,那位来自省城、对这个项目表现出异常关注的顶级名媛,她想要什么?
林正阳拿起笔,在那份报告的标题下,缓缓写下了另一行字:
“关于‘云湖之芯’交通枢纽项目,引入省级战略投资,进行商业模式与土地复合利用二次开发的补充建议。”
他不知道沈清禾的背景,但他赌,她的能量,足以撬动“省级”这两个字。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去联系沈清禾,而是将这份刚刚写下的“补充建议”,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他打开了微信,找到了一个头像是一片青翠竹林的人。
那是青禾集团的代表,苏晚晴的父亲,苏董事长的微信。
上次在青河镇,为了方便沟通工作,他加过。
林正阳编辑了一条信息,连同那张照片,一起发了过去。
“苏董,事急从权,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请您务必想办法,将这张图里‘补充建议’的内容,用您自己的渠道,尽快、尽快地,递到沈清禾小姐的面前。”
信息发送成功。
林正阳关掉手机,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椅子里,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两线作战,三路布局。
官场,他借力孙兆国,明面上牵制王致远。
商场,他指点郑国强,在台前吸引所有火力。
暗线,他通过苏家,试图引爆沈清禾这颗最大的变量。
牌,已经全部打出去了。
接下来,是生是死,是逆风翻盘,还是满盘皆输,就看天意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怎么也无法平静,苏晚晴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和陈立仁那句“自己解决问题”,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