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阳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通讯录里那个叫“周晴”的名字，此刻仿佛带着一圈金色的光晕。
他没打电话，而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微信。
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删删改改好几遍，最后才发出去一句简洁而充满“钩子”的话：“周记者，有空吗？有个关于‘青河镇投资环境’的猛料，可能比上次那个还有意思。”
他特意把“环境”两个字圈了起来。
一语双关，既可以是商业环境，也可以是自然环境。
懂的人，自然懂。
周晴几乎是秒回，一个“？”紧跟着一个猫咪探头的表情包。
林正阳笑了笑，这姑娘，还是那么有网感。
他没有直接发视频，那太蠢了，容易留下把柄。
他将苏晚晴那边连夜赶出来的、隐去了所有机构名称的“匿名专家解读”文档，连同几张经过模糊处理、只能看清排污动作却看不清人脸和车牌的视频截图，一并打包发了过去。
“周记者，我只提供素材，怎么解读是你的专业。我只有一个请求，报道焦点请放在‘商业恶性竞争’上，别往环保的死胡同里钻。”
发完这条，他便将手机屏幕一扣，不再去看。
鱼饵已经扔下去了，就看鱼聪不聪明，敢不敢咬钩。
他需要时间，等舆论发酵的时间，也需要一把能把孙长海和张副镇长彻底钉死的锤子。
而这把锤子，还在国土所那个生锈的铁皮柜里。
不，或许不在柜子里，而在老魏的心里。
他没回办公室，直接抄近路，又一次溜达到了国土所。
这次，他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去。
所里的人看到他，眼神比上次还要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刚从雷区里活着走出来，身上还冒着烟的怪物。
老魏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一块发黄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一个搪瓷茶缸。
那动作，仿佛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看到林正阳走进来，他只是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了下去，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正阳也不说话，就这么拉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档案室特有的陈腐气味，混杂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凝重。
“魏叔，我昨晚差点被人弄死在湖边。”林正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老魏擦茶缸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刀疤，孙长海的人，给我打电话了。”林正阳继续说，眼睛却盯着老魏手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茶缸，“他还抓了徐寡妇的儿子王小军，威胁我，让我别多管闲事。”
“咔哒”一声，老魏手里的茶缸盖滑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些亡命徒……”老魏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天没喝水。
“他们不是亡命徒，他们是生意人。”林正阳纠正道，“杀人放火是下下策，用钱和权摆平一切，才是他们的风格。项目黄了，我们这些外来户拍拍屁股走人，青河镇呢？还是他们孙家的天下。到时候，别说一个王小军，就是十个、一百个，不还是任他们拿捏？”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像是把钉子砸进老魏的心里：“孙长海这么做，不光是为了搅黄项目，他已经在运作湖边另一块地了。张副镇长就是他的后台。这个项目一旦彻底黄了，青河镇未来十年，都不会再有这么大的投资进来。到时候，这片土地，就彻底成了他们这帮人的私家鱼塘，想怎么捞就怎么捞。”
“魏叔，您在这里干了一辈子，难道就想看着雁鸣湖，看着青河镇，烂在这帮人手里？”
老魏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种林正阳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愤怒、不甘和决绝的光。
他盯着林正阳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像是要确认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是假，又像是在做一个天人交战的决定。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最不起眼的铁皮柜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串磨得发亮的钥匙，打开了最下面那个已经掉漆的抽屉。
这一次，他拿出来的不是泛黄的卷宗，而是一张被塑料膜仔细包裹着的A4纸复印件。
他将那张复印件拍在林正阳面前的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缸盖都跳了一下。
“拿去！都拿去！”老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这是当年孙长海拿下的第一块商业用地，就是现在他那个‘四海集团’总部的地皮！你看看价格，再看看审批人！”
林正阳的目光落在复印件上，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土地协议，孙长海的公司以一个几乎是白送的象征性价格，拿到了一块本应公开拍卖的黄金地块。
而在协议的审批人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字——张建国。
正是张副镇长的名字！那时候的他，还只是建委的一个小科员。
更让林正阳血脉偾张的是，协议的附件里，还附着一张发票的复印件。
收款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宏图设计咨询有限公司”。
付款方，正是孙长海的公司。
款项事由，写的是“园区规划咨询费”，金额，五十万！
那可是二十年前的五十万！
林正阳立刻将这份文件拍照，加密后发给了苏晚晴。
他甚至不用多说一个字。
半小时后，苏晚晴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压抑着兴奋：“查到了！那家‘宏图设计咨询有限公司’的法人，是张建国老婆的亲弟弟！而且这家公司在收完那笔钱的第二年就注销了，干净得像从来没存在过！证据链……完美闭环！”
“好。”林正阳深吸一口气，挂断电话，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没有把复印件的原件带走，那会害了老魏。
他只是把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脑子里，然后用了一个通宵，将徐寡妇闹事的前因后果、孙长海倾倒“道具”污染物的视频截图、匿名专家的解读、王小军被控制的威胁电话，以及最后这张致命的土地协议和咨询费发票，全部串联起来。
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笔触，将所有材料整理成一封逻辑清晰、证据环环相扣的匿名举报信。
信中，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偶然得知内情的、忧心地方发展的普通干部，详述了孙长海与张副镇长这对“利益共同体”多年来如何侵吞国有资产，以及此次为阻挠重大文旅项目，如何无所不用其极地进行威胁、嫁祸和破坏。
信写完，天已经蒙蒙亮。
他没有从单位的电脑打印，而是打车去了县城一家偏僻的打印店，全程戴着口罩和帽子。
他将打印好的举报信和所有复印件证据分开装进两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只是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县纪委和县委书记办公室的地址。
这封信，他要亲自“寄”出去，在最恰当的时候。
两天后，市报社会版的角落里，一篇巴掌大的文章悄然刊出。
标题很平庸——《优化营商环境，警惕不正当竞争》。
文章通篇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但“青河镇”、“重点文旅项目”、“恶意制造虚假污染”这些关键词，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在某些人的神经上。
张副镇长的办公室里，一份摊开的报纸被揉成了一团，又被一只手颤抖着抚平。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额头上青筋暴露。
他死死盯着那篇报道，仿佛想用目光把上面的字烧穿。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直接拨通了林正阳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却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还带着一丝领导特有的“温和”。
“小林啊，我是张建国。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正阳握着听筒，能清晰地听到对方话语里压抑着的暴躁，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寂静。
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平静地回答：“好的，张镇长，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前，张副镇长似乎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有个关于你工作安排的好消息，要当面跟你谈谈。”
林正阳放下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消息？
只怕是鸿门宴的请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