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最完美的谎言,就是九句真话夹着一句假话。
而林正阳的目标,是让那句假话,也变成真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街道办大院里还只有鸟叫和扫地大爷的沙沙声。
林正阳骑着他的破电驴,在晨风中打了个激灵,昨夜的酒意和疲惫彻底消散。
他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轻车熟路地拐进了大院最角落的那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档案室。
赵师傅,档案室的“定海神针”,一个快退休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用鸡毛掸子拂去案卷上的灰尘。
“小林?这么早?”赵师傅扶了扶眼镜,有些意外。
“赵师傅早,”林正阳脸上挂着谦逊的笑,顺手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赵师傅的搪瓷缸子续满了热水,“昨晚陪领导吃饭,聊到咱们镇以前的水利情况,有个细节记不清了,想跟您请教请教。”
三言两语,既说明了来意,又不动声色地捧了对方一手——我这个状元郎遇到问题,还得您这位老法师出马。
这话赵师傅爱听。
他放下鸡毛掸子,呷了口热茶,慢悠悠地说:“说吧,什么事?”
“我想查查九十年代末,特别是98年前后,咱们镇的水利规划图纸,尤其是关于青水河南段和红旗村那一片的。”
赵师傅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九几年的?那可都是老古董了,得去库房里翻。都在b-7区的铁皮柜里,你自己去找吧,小心点,别弄乱了。”
“哎,好嘞,谢谢赵师傅!”
林正阳钻进阴冷、散发着陈年纸张霉味的库房。
他精准地找到b-7区,拉开沉重的铁皮柜门,一股更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
他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在一堆泛黄的图纸筒里仔细翻找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
半个多小时后,他终于在一个牛皮纸筒的角落,发现了一卷用麻绳捆着、标签上用钢笔写着“青水镇98年防汛抗旱及水利设施规划草图”的图纸。
就是它!
林正阳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在空地上将这张巨大的图纸展开。
那条被他昨晚在脑中虚构的S型弯道、滞洪区,以及那片农田的灌溉水闸位置,竟然与图纸上的标注相差无几。
他不是凭空捏造,而是基于大学时学过的水利工程常识,以及对青水镇地形的初步观察,做出的最合乎逻辑的推断。
而这张图纸,证实了他的推断。
他迅速用手机对着图纸的关键部分,从不同角度拍下了清晰的照片,特别是那些标注着等高线、水文数据和地质勘探标记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将图纸原样卷好,放回原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档案室。
此刻,他兜里的手机,比任何官方文件都更有分量。
上午八点半,林正阳敲响了街道办主任钱德海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份连夜打印好的《关于生态农业项目协调晚宴的情况纪要》,标题用二号宋体加粗,格式一丝不苟,完美得像教科书范本。
“主任,您要的会议纪要。”林正阳将文件双手递上,放在钱德海宽大的办公桌上。
钱德海“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目光还停留在面前的《江州日报》上。
他拿起纪要,快速地扫了一眼,当看到“周卫国副局长对本单位前期准备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这句加粗的话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小子,会来事儿。
“昨晚表现不错,”钱德海放下纪要,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似乎这才准备正式开始谈话,“给咱们街道办长脸了。”
“都是主任您指导有方。”林正阳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虚,半点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
他等钱德海享受完这句吹捧,才像是刚刚想起来一样,顺势汇报道:“对了主任,昨晚我提的那个排污渠备选方案,苏总那边很感兴趣。她刚约我今天上午十点去她公司,想再详细了解一下相关的水文资料,方便她们那边的技术团队调整方案。”
他把“苏总约我”说得轻描淡写,重点落在了“调整技术方案”和“水文资料”上,把一次私下会面,完美地包装成了一次纯粹的工作对接。
钱德海脸上的笑容果然更深了,这证明林正阳昨晚那番话不是无的放矢,而是真正推动了工作进展。
他满意地点点头,但随即,那笑容又收敛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
他拿起笔,用笔帽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个节拍都敲在林正阳的心跳上。
“去,可以。”钱德海看着林正阳的眼睛,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有几点,你必须给老子记清楚。”
“第一,你代表的是青水街道办,不是你林正阳个人。一言一行,都要对得起你这个身份。”
“第二,只谈技术问题,听取资方意见。涉及到政策、土地、人事,任何超出你科员职权范围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要表态。就说‘我会向领导汇报’,懂吗?”
“第三,”钱德海的声音沉了下去,“那边都是商场里摸爬滚打的人精,别被人三两句话忽悠瘸了,当枪使了都不知道。脑子放明白点。”
“我明白了,主任。您放心,我一定注意分寸。”林正阳立刻应道,表情严肃,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在接受训示。
钱德海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这小子把话听进去了,才挥了挥手:“去吧。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是!”
九点五十,林正阳准时出现在导航显示的地址。
眼前的一幕让他有些意外。
没有气派的写字楼,没有光鲜亮丽的前台,只有一个由旧仓库改造的巨大空间。
钢结构的屋顶裸露着,墙壁只刷了层简单的白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油漆味。
几十张简易的办公桌拼在一起,一群年轻人正围着图纸和电脑激烈地讨论着,气氛热火朝天。
这不像一家豪门企业的项目部,倒像个创业公司的孵化器。
苏晚晴显然早就看见他了。
她今天没穿昨晚那身精致的晚礼服,而是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裤套装,长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出一种清爽利落的美感。
没有助理在旁,她亲自从饮水机边接了杯温水,递给林正阳。
“条件简陋,别介意。”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客套,只有公事公办的直接。
“创业氛围很好。”林正阳接过纸杯,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到指尖,很温和。
苏晚晴没兴趣闲聊,转身走到一张巨大的会议桌前,上面铺着一张大比例尺的土地规划图。
她直接跳过了所有寒暄,开门见山。
“林科员,昨晚的事,证明你不是一个只会盖章签字、端茶倒水的公务员。所以,我们谈点实际的。”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啪”地一声,点在一个位置。
“你提出的排污渠方案很好,技术上完全可行,后续我会让团队跟进。但那只是个小麻烦。”
她的手指移动到地图的另一块,用笔尖重重地戳了戳一块被红笔醒目圈出的地块。
那块地,正处在整个项目规划的核心区域。
“这里,才是真正的死结。”
林正阳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这块地是我们规划中的核心水源涵养地和高端民宿区的预留地,现在,它在马三的名下。”
“马三?”林正阳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对。”苏晚晴的语气变得冰冷,“他是陈浩宇的人。在我们项目组和街道办正式接触,宣布投资意向后,他通过一家空壳公司,抢先用极低的价格从几个村民手里把这块地的承包权买了下来。他什么都不干,就是等着,目的很明确,要么拖死我们,让我们项目启动不了;要么,就让我们用十倍、甚至二十倍的价格,从他手里把地再买回来。”
林正阳瞬间明白了。
昨晚那顿饭,根本不是什么接风宴,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鸿门宴。
马三的挑衅,不是酒后失态,而是蓄意为之的示威和羞辱。
陈浩宇……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苏晚晴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直直地射向林正阳的脸,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谈什么水利方案。”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在林正阳的心上,“我正式邀请你,成为我这个项目的秘密顾问。”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林正阳的反应。
林正阳面无表情,眼神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知道你的身份敏感。”苏晚晴继续说道,“我无法在体制内给你任何承诺,甚至在项目成功前,我们都必须保持距离。但,如果项目成功,项目公司百分之一的干股,就是你的。”
百分之一!
对于一个总投资数亿的项目而言,这四个字代表的财富,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苏晚晴抛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也极度危险的诱饵。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锋利的寒意,“用你的方式,用你的智慧,帮我把这块地,从马三手里,干干净净地拿回来。”
“干净”,这个词她咬得特别重。
这意味着,不能用非法的手段,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要让马三吃了这个哑巴亏,还得乖乖把地吐出来。
办公室里嘈杂的讨论声仿佛在瞬间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林正阳和苏晚晴,以及桌上那张决定着亿万资本流向的地图。
钱德海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别被人当枪使了。
眼前的苏晚晴,无疑是想让他当那杆最锋利的枪。
林正阳没有立刻回答是,或者否。他的脸上看不出是激动还是抗拒。
他的手指,缓缓地在冰凉的地图上划过,掠过那片被红圈标注的死结,最终,落在了地图上另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片用灰色阴影标注的区域,上面写着三个小字:采石场(废弃)。
他抬起头,迎上苏晚晴探寻的目光,问出了一个仿佛与眼前困局毫不相干的问题。
“苏总,这片废弃的采石场,你知道它以前是干什么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