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过来的时候，嘴里都是泥。
炮声还在响。远一声近一声，像有人拿锤子往山肚子里砸。耳朵里嗡嗡的，听什么都隔着一层水。他趴在一个炸出来的土坑里，半边脸埋在烂泥里，鼻子底下是一股呛人的硝烟味，混着血味和湿土味。
他想爬起来，手脚不听使唤。胳膊底下压着一条腿，那条腿是他的，又好像不是他的。他低头看自己这双手，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泥。这不是他的手。可他心里又清清楚楚认得这双手，认得这杆压在他胸口的老套筒，认得背上那片磨得发亮的补丁。
脑子里有两样东西在打架。一样是刚才的事，他好像坐在一间亮堂堂的屋子里，桌上有纸，纸上有字，还有一块发光的板子。另一样是他自己，他叫陈怀明，四川万县那边的人，二十军九十八团三营九连二排四班的班长，当兵三年，手底下十二个人。
他打了个寒噤。亮堂屋子里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往后退，像退潮。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再睁开眼，眼前只有这个土坑，只有天上灰蒙蒙的云，只有山坡上那片被炮弹犁过的田。
好在他记得打仗的事。不，他其实没打过仗。可他知道散兵线，知道反斜面，知道冲锋的时候人不能挤成一堆。这些东西好像早就长在他脑子里，只是今天才派上用场。
“班长！班长！”
有人在喊他。土坑边上趴着一个半大小子，脸上全是泥，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怀里抱着一杆比他个子还高的枪，手抖得厉害。
幺娃。这名字不用想，自己就从他嘴里冒出来了。十六岁，他班里最小的，今年春上才补进来的，家里没人了，连大名都没有，人人都叫他幺娃。
“幺娃，别喊了。”他说，嗓子像砂纸拉过的，“还有几个活的？”
幺娃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他撑着胳膊从土坑里爬出去，半跪在田埂上，往四下里看。这块地不大，东边是条沟，西边有座垮了半边的土坎，再往下是几块水田，田埂上倒着十来个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
他数了数，他班里十二个人，能看见的活着的，连他和幺娃在内，五个。
对面山坡上，有人吹号。号声被炮声撕得断断续续，可他还是听出来了，这是冲锋号。紧接着，灰扑扑的人影从坡上涌下来，一大片，像涨水。
“起来！都起来！”他吼，“别躺着了！往土坎后头撤！”
他连踢带拽，把几个还能动的弟兄弄起来，自己先滚到土坎后面。土坎是泥的，被炮弹炸缺了一个角，正好够几个人躲。他趴下来，把枪架在土坎上，回头一看，幺娃还蹲在原地发抖。
“幺娃！趴下！”
一发子弹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带着哨音。幺娃一屁股坐进泥里，倒是歪打正着，躲进了弹道底下。他够不着幺娃，又缩回来，把枪栓拉开，压进一排子弹。
对面的兵近了。他看得清他们的脸了，脸上都糊着泥和硝烟，跟他一个样子。有的穿灰布军装，有的只穿件褂子，脚上蹬着草鞋。跑在最前头的那个，看着比幺娃大不了几岁，脸上还没长开，边跑边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大概是给自己壮胆。
他咬了咬牙，扣了扳机。枪响，土坎上蹦起一串土。那一排人齐齐顿了一下，前头几个栽进田里，后头的人矮了半截。
“打！”他喊，“都打！别瞄准，朝人群打！”
土坎后头响起稀稀拉拉的枪声。他自己的手也在抖，可他记得亮堂屋子里有人教过他，打仗的时候手抖不要紧，枪口放低一点，别瞄头，瞄胸口。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第二枪打出去，对面那个跑在最前头的兵栽了个跟头，滚进田里，不动了。
那是条人命。他心里发紧，可没工夫细想。对面的人退回去了，又退回去一批，坡上留下十来具尸体，有的趴在田里，有的挂在田埂上。
炮声停了。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
他靠着土坎坐下来，才发现右脚的草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他把那只脚缩回来，从裤腰上扯下半截布条，胡乱裹了裹。
“班、班长……”幺娃爬过来，脸上还是煞白，“咱们……咱们守住了？”
“守住了。”他说，“去，把死人身上的子弹捡回来。别捡远的，捡近的。”
幺娃哆嗦着爬起来，又回头看他：“班长，我腿软。”
“腿软就蹲着走。”他说，“枪端平，看见对面有人站起来就喊我。”
幺娃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给他。是一杆烟杆，铜的，断了半截，烟嘴还是好的。
“王驼子的。”幺娃说，“王驼子让炮弹炸着了，刚才就没气了。他叫我给你，说你爱抽。”
他接过烟杆，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别回腰里。他没抽过烟。可他认得王驼子，班里年纪最大的那个，总说要能活到打完仗，就回去把屋头那亩田赎回来。
“知道了。”他说。
沟那边钻出几个人来，是溃下来的散兵，军装混着穿，二十军的，也有别的番号的。他们看见土坎后头有枪，就朝这边靠。一个穿军官服的汉子走在最后，帽子歪了，脸上蹭破一块皮，看见他，愣了愣。
“陈班长？”那汉子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他，“你们班……”
“连长。”他站起来，“还剩五个。”
连长叫崔德贵，是个粗人，平时说话跟打雷似的。这会儿他倒没骂人，只蹲下来，看了一眼土坎后头那几个兵，又看了一眼对面山坡上退下去的影子，半天没说话。
“这土坎，你布的？”崔连长问。
“嗯。”
“你小子变了。”崔连长说，“以前你可不敢这么干。”
他没接话。他蹲下去，把枪里的土磕出来，装进一排新子弹。连长那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落下去。
变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变了。他认得这杆枪，认得幺娃的脸，认得王驼子的烟杆，认得这片叫不出名字的山，认得对面山坡上那些跟他一样穿草鞋的娃娃脸。可他也认得那间亮堂的屋子，认得那些说出去没人信的东西。
两个人在一个身子里，挤得慌。可他知道现在该干什么。
先活下来。然后把该带的兵带回去。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还是灰蒙蒙的，炮声又响了，这一次在更远的地方。
他朝幺娃的方向喊：“捡完子弹就回来，别走远了。今晚睡沟里，沟里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