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坤是连夜进的城。
盯梢的伙计一路缀着他的轿子,绕过漕运总督衙门的正门,停在后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那巷子尽头,有一座不起眼的私宅,门口连灯笼都没挂,可暗哨分明看见,宅子四周游弋着几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护卫。
那不是漕帮的人,也不是寻常的官差。
是京里来的。伙计低声回报,钱坤进去,足足一个时辰,出来时脸白得像纸,轿子都没敢坐,是步行绕了好几条街,才回的码头。
龙王庙里,沈凌安听完,指尖在供桌上轻轻一叩。
京里来了人。她眸光微沉,看来,这位,也怕夜长梦多。
——
叶琛在旁皱眉:小先生是说,淮安王遣了人来?
未必是淮安王亲至,可来的,定是他信得过、能做主的人。沈凌安缓缓道,你那封信,把钱坤吓破了胆,他不敢自专,必要上报。他这一上报,京里那人便知道——你叶琛不但没死,手里还攥着能要命的东西。
换作你是他们,会如何?
叶琛思索片刻,脸色微变:会……抢在我把账册递出去之前,倾尽全力,杀我灭口,夺回账册。
不错。沈凌安颔首,所以,三日后废窑之约,钱坤纵不敢来,也必会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自投罗网。
老张急道:那这约,还去得么?
沈凌安唇角极淡地一勾,为何不去。他们要设局,我们便将计就计——他想看我们钻口袋,我们,却要借那口袋,看清他们到底藏了多少刀。
——
她当即分派。
一路人,由老张带着,三日后大张旗鼓去城外废窑赴约,只许败、不许胜,要演得像,要把对方埋伏的人手尽数引出来。
记住,你们是饵。沈凌安叮嘱,见势不妙,便按我画好的路线退,沿途自有接应。莫逞强,莫恋战,我要的是你们毫发无损地,把他们的底摸回来。
另一路人,由两个眼尖的伙计远远缀着,专门清点——废窑四周埋伏了多少人,是漕帮、是官差,还是京里来的护卫,为首的又是谁。
我要知道,她一字一句,清江这台戏,唱主角的,到底是哪一个。
布置停当,她却没有把全部心神都放在废窑。
她还记着,那把藏在近海的。
——
宿主,小六适时开口,我替你理了理这两年劫船的记录。
一共七起,劫的全是漕船,且专挑那些押运的官船、与通济号有牵连的船。寻常的商船、渔船,一艘没动。
沈凌安眸光微动:海匪,不劫商船?
不劫。小六道,你想,真正的海匪,刀口舔血,图的是财,哪有放着满载丝绸瓷器的商船不劫,专劫押运严密、油水不大的官船的道理?
除非,沈凌安接过话,他们图的,本就不是财。
是命,是局,是一桩要扣在叶琛头上的罪。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前:海匪,训练有素、行踪诡秘、官府剿不到、又专挑官船下手——我越来越确信,他们是兵,不是匪。是有人让官军换上匪衣,做下的案子。
——
便在此时,第三个去近海打探的伙计,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神色又急又喜。
小先生!少东家!他一进门,便压着嗓子,有眉目了!
小的在近海一个叫鹰嘴礁的渔村,打听了两日。村里的渔民说,那伙盘踞在外海一座荒岛,平日从不让渔民靠近。可半年前,有一艘被劫的漕船,一个年轻船工跳了海,抱着一块船板,漂了一夜,被渔民悄悄救上了岸。
那船工吓破了胆,又被海匪、官府两头追杀,不敢露面,就藏在鹰嘴礁一个老渔民的地窖里养伤。
沈凌安眼睛亮了。
他看见了什么?
渔民说,那伙计喘着气,那船工亲眼看见,劫船的剥了蒙面的布,里头穿的,是官军的号衣!他还认得,为首的腰上挂着一块漕运总督衙门的令牌!
——
满殿皆惊。
叶琛身子一震,喃喃:果然……果然是官军,扮的海匪……
有了这个活口,沈凌安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再加上他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私通海匪这盆脏水,便能从你身上洗下来。
真正通匪、纵兵扮匪、栽赃构陷的,是漕运总督衙门,是他们背后京里的人。
她当机立断:今夜,我亲自去鹰嘴礁,会一会这个船工。
小先生不可!叶琛急道,近海一带,海匪、官府搜捕正紧,您亲自去,太险——
正因为紧,才要快。沈凌安看着他,这船工是翻案的关键,也是对方绝不愿留下的活口。我们去得晚一步,他若被人寻到、灭口,这世上,便再没人能证明你的清白。
她已开始收拾药囊——既是去救人,也是去安那船工的心。
——
叶少东家,她临行前回头,废窑那边,按我说的布置,三日之约照常。
他们的目光,会被废窑、被牢牢吸住。这,恰好为我们去鹰嘴礁打了掩护。
叶琛见她决意已定,知再劝无益,便郑重道:我让两个最稳妥、识水性的兄弟,护小先生去。
沈凌安颔首,又叮嘱,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老张他们,也只说我去别处布置接应。
夜色渐渐浓了。
沈凌安换了一身渔家女子的粗布衣裳,将药囊、折扇藏在随身的鱼篓里,又取了斗笠,遮住眉眼。
两个识水性的伙计,已备好了一条不起眼的小渔船,泊在城外僻静的河湾。
——
龙王庙外,江风带着咸腥的水汽。
沈凌安登上渔船,斗笠压得很低。船工撑篙,小舟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顺着河道往近海鹰嘴礁而去。
她要在对方的天罗地网合拢之前,把这枚足以翻转整盘棋局的活棋,牢牢攥在手里。
宿主,小六在她脑海里,难得正经,这一步若成,清江这局,便活了。
沈凌安望着两岸飞速后退的芦苇荡,眸光沉静。
会成的。
夜色深处,潮水正一寸寸涨起。
——
小渔船出了河汊,驶入近海。
夜海上黑沉沉一片,只有浪涛拍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响。海水的腥咸味从船板缝里渗上来,呛得人喉咙发紧。两个伙计轮流划桨,借着月色辨着方向,桨叶入水的声音压得极低,连水声都像是怕惊动了谁。行了两个多时辰,前方隐约露出一片礁石嶙峋的海岸。
鹰嘴礁到了。
那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渔村,屋子依着礁石垒得低矮。白日里男人们出海打鱼,夜里全村静得只听见潮声。
船泊在一处隐蔽的礁石后。那报信的伙计先上岸,寻来那个悄悄救了船工的老渔民。
老渔民年近六十,脸被海风刻得像一块黝黑的礁石。他提着一盏罩了布的风灯,警惕地打量沈凌安半晌,才压低沙哑的嗓子: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位能做主的小先生?
沈凌安取下斗笠,平静道:老人家,我是来救人,也是来还一个公道。那船工在你这里,可还安全?
老渔民盯着她看了许久,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终是叹了口气:跟我来。
——
地窖藏在老渔民屋后一个堆渔网的棚子底下,入口用破缸遮着。
老渔民挪开缸,点起一盏豆大的灯,引着沈凌安弯腰下去。
地窖又矮又潮,铺着一层干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船工蜷缩在角落,听见动静,惊恐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弓之鸟的惶然。他脸色蜡黄,腿上缠着污黑的布条,人瘦得脱了形。
阿海,老渔民温声道,莫怕,这位小先生是来帮你的。
那叫阿海的船工仍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沈凌安没有贸然靠近。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蹲下,将药囊打开,声音放得很轻:我是个大夫。你腿上的伤再不清,就要烂到骨头了。我先替你看看,可好?
她的语气平静温和,没有半分逼迫。
阿海望着她,又望了望老渔民,见老人缓缓点头,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动。
——
沈凌安借着灯火,小心地揭开他腿上的布条。
那是一道被刀砍中的伤口,因泡了海水、又耽搁了半年,已经严重溃烂,边缘发黑,再晚上几日,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她眉头微蹙,却没有出声,只取出银针、伤药,又让伙计烧了热水。她先用酒洗了手,再剪开污黑的布条,腐坏的皮肉粘着布,一揭开,阿海浑身一颤,咬住了下唇。她极有耐心地替他清创、排脓、敷药、包扎,动作又稳又轻。
她下手很轻。那专注、沉稳的模样,让惊惶了半年的阿海,竟渐渐安下心来。
小先生,老渔民在旁看着,忽然红了眼,这孩子命苦。那夜他抱着一块船板在海里漂了整整一夜,是我打鱼撞见,把他捞上来的。他醒来就一直说胡话,说劫船的不是海匪,是官军……
我一个打鱼的,不懂这些,只知道他若被官府寻到,就活不成了。
——
包扎完,沈凌安洗净手,在阿海面前蹲下,目光平和。
阿海,她轻声,我知道你怕。可你看见的那些事,关系着一个被冤枉的人,几百条性命,也关系着这近海往后还会有多少船工平白送命。
你愿意把那夜看见的,说给我听么?
阿海身子一颤,低着头,许久许久,肩膀开始剧烈发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夜晚。
我说……他猛地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与恨,小先生,我说!
那夜我在漕船上值夜。半夜,海上忽然来了十几条快船,船上的人都蒙着面,挥着刀,喊着海匪的黑话。我们护船,可他们人多又狠,弟兄们一个一个倒下……
我被逼到船舷,跳海前,就着火光看见——他声音发颤,为首的那个,厮杀中蒙面的布被刀挑开了,他里头穿的,是官军的号衣!腰上挂着漕运总督衙门的令牌!
——
我还认得他!阿海咬牙,那官军,我在码头远远见过,他是漕运总督身边一个姓周的千总!
劫完船,他们还故意往船上塞了许多通济号的信物、账册,又把几个活口杀了灭口。我是抱着船板趁乱逃的……
后来我才听说,这案子栽到了通济号叶少东家头上,说他私通海匪……阿海泪落了下来,明明是官军扮匪,明明是他们栽赃……
沈凌安静静听完,眸光沉静,心底那盘棋最后几块碎片已然合拢。
阿海,她郑重道,你看见的这些,够了。
你放心,我会护你周全,会让真正作恶的人伏法,会替那些死去的弟兄,讨一个公道。
——
她从阿海口中,又问清了那姓周千总的模样、驻地,以及那伙官军平日藏身的荒岛位置。
为了安他的心,她没有立刻带他走——眼下外头搜捕正紧,带着一个伤重之人,反倒是险。
你且安心养伤。她留下足够的伤药、银两,等腿好些了,我亲自来接你。在那之前,这位老人家会护着你。
老渔民重重点头:小先生放心,有我一口气在,就有阿海。他说这话时,一只粗糙的手按在腰间那把补了又补的渔刀上。
临行,阿海忽然叫住她,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半块被海水泡得发黑的腰牌,是他那夜拼死从一个被他撞落海的身上拽下来的。
腰牌上,赫然刻着漕运总督衙门的番号,与一个字。
小先生,阿海双手捧着,这是铁证。
——
沈凌安郑重接过那半块尚带咸腥的腰牌,像接过一桩沉甸甸的血债。
她将它妥善收入药囊,我收下了。
她辞别老渔民、阿海,重新登上小渔船。
东方海天相接处,已泛起一线鱼肚白。渔船趁着退潮,悄无声息地驶离鹰嘴礁。
两个伙计虽不识字,却也从小先生凝重而笃定的神色里,看出这一趟收获极大。
宿主,小六在她脑海里,人证、物证,都有了。
沈凌安望着渐渐明亮的海天,指尖在袖中按住那半块腰牌,眸光沉静而锐利。
接下来,她轻声,该让废窑那场戏,开锣了。
海面上,晨光破开云层,洒下万道金辉。而清江那张由贪官、漕帮、京中贵人织就的大网,正被这个十四岁的少女,循着一枚腰牌、一个活口,反手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