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美娘终究还是抽回了手。
她什么都没说,敛衽,退步,转身,裙裾扫过冰凉的金砖,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慢。直到出了殿门,夜风扑面,她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在抖。
“娘娘?”守夜的宫女迎上来。
“无事。”
她说无事,可回到自己的寝宫,卸了钗环,躺到帐中,那双眼睛却睁到了天明。
十日后,宇文化及要杀朕。
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拔不出来。
荒唐。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个男人的荒唐话还少吗?他说要凿一条河从洛阳通到江都,天下人说他疯了;他说要三征高句丽踏平辽东,结果几十万儿郎埋骨他乡。他的话,她早就不敢信了。
可是——
可是那双眼睛。
萧美娘翻过身,盯着帐顶的黑暗。
二十多年了。她嫁他那年,他还是晋王,少年英气,灭陈朝、镇江南,多少人说他将来必是明主。她也曾以为自己嫁了个顶天立地的人。后来呢?后来他登基,后来他把天下当成了自己的玩物,后来他的话越来越狂,眼神越来越飘,看谁都像看蝼蚁。
她早就死了心。她守着皇后的位份,守着最后一分体面,像守着一座空坟。
可今夜,那双眼睛不一样。
没有狂,没有飘,没有酒色财气。是静的。静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沉着她看不懂的东西——恐惧、算计,还有一种豁出去的狠。
“疯了。”她低声骂自己,“你也疯了,竟会去琢磨一个昏君的眼神。”
可记忆偏要跟她作对。
她想起出嫁那年。红妆十里,她从兰陵嫁到晋王府,掀开盖头,看见的是个眉目英挺的少年郎。那时他刚平了江南,意气风发,执她的手说,往后这天下,我护着你。她信了。信了许多年。
后来呢?后来那个少年郎一步步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眼里的光越来越狂,话越来越大,夜里召她,十次有九次带着酒气。她的话,他从“嗯”变成“知道了”,再变成拂袖而去。她看着他一点一点把好好的江山往火坑里推,拉不住,喊不醒。
心,就是那么一点一点凉透的。
凉到她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守着皇后的空名,看他把自己、把大隋,一起作到尽头。
可今夜,那个早该烂透了的男人,攥着她的手腕,眼睛里烧着她看不懂的东西,跟她说他的死期。
萧美娘把脸埋进掌心。
她怕了。不是怕宇文化及,是怕自己——怕自己这颗死了多年的心,竟然因为那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又跳了一下。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却怎么都睡不着。
——
显仁宫里,杨广也没睡。
萧美娘走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狠狠按回枕头上,盯着那片金龙帐顶,开始清点这盘烂到家的棋。
“冷静。杨广,你是学历史的,这是你的主场。”
他闭上眼,两世记忆一页一页翻。
处境,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也一点一点凉透了心。
江都。他此刻在江都。三征高句丽败了,国力耗空了,中原烽烟四起——李密据瓦岗,窦建德据河北,杜伏威据江淮,李渊……李渊还没反,但也快了。而他杨广,大隋的天子,带着十万骁果禁军躲在江都,美其名曰“巡幸”,实质是弃了北方,当了缩头乌龟。
学历史的人最残忍的地方,就是他不用猜,就能看见这张棋盘的终局——
李密会盛极而衰,窦建德会败亡,宇文化及弑君之后也得意不了几天,最后是天命归了太原那对父子。而他杨广,不过是这台大戏开场时,第一个被献祭的丑角。史官的笔早就给他定了性:炀。好内远礼,去礼远众,逆天虐民。
多讽刺。他一个研究这段历史的人,如今成了这段历史里,死得最难看的那个。
“不行。”杨广睁开眼,盯着帐顶,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自己说,“既然我来了,这个结局,就得改。”
最要命的,是身边这十万骁果。
关中子弟。跟着皇帝背井离乡,一待就是好几年,爹娘妻儿都在关中,归乡无望。怨气早就积成了山。宇文化及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喊一句“我带你们回关中”,十万人就能跟着他反。
“兵,不在我手里。”杨广睁开眼,声音很轻,“钱,粮仓见底。人心,天下人恨不得我死。名声,『昏君』两个字已经刻进史书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
“知道剧情,有屁用。我现在就是个顶着皇帝名头的人质。”
这就是现实。先知是他的本钱,可本钱生不出兵。他知道宇文化及十日后会反,知道司马德戡会打开宫门,知道令狐行达会动手——可知道归知道,他一个光杆皇帝,凭什么在十天内翻盘?
【叮——】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冰冷,没有起伏。
【帝王双修诀,规则如下。】
【天地有凤命之女,身负气运。宿主与凤命之女缔结良缘,可获其命格之力。】
【规则一:凤命之女好感度,满一百,方可缔结。】
【规则二:缔结须两情相悦。强求,无效。】
【规则三:每缔结一位凤命,解锁一项专属能力。】
【注:凤命之女,天地间寥寥无几,各有命格,非是凡俗女子可比。非身负凤命者,纵有倾城之貌,双修亦无效。】
【当前可探测凤命:一。萧美娘。好感度——十。】
杨广盯着虚空,消化了半天。
“双修……缔结……能力。”他挑眉,“合着这金手指,是要我先搞定女人,再搞定天下?”
【是。】
“……”杨广扶额,“还有更不靠谱的吗。”
可吐槽归吐槽,他脑子转得飞快。
凤命之女,身负气运,缔结得能力——这是他除了先知之外,唯一的翻盘筹码。而眼下,身边唯一的凤命,是萧美娘。好感度,十。
十分。满分一百。
杨广想起她方才抽回手时那戒备又厌烦的眼神,忽然觉得,比起搞定一个已经对自己死了心的女人,十天反杀宇文化及,好像还简单点。
“两情相悦才有效,强求无效。”他低声重复,慢慢眯起眼,“也就是说,刷好感度不能靠身份压,得走心。”
走心。
他想起这个女人拆床板给杨广收尸的结局,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又狠了一下。
“杨广欠她的,”他轻声说,“我来还。”
——
第二日,萧美娘还是来了。
她告诉自己,她是皇后,陛下昨夜“言行失常”,她理当来看。仅此而已。绝不是因为那句话说中了她埋了多年的隐忧——宇文化及的跋扈,她看在眼里;骁果的怨气,她也听说了。只是从前,没人肯信她的担忧,那个该听的人,耳朵里只有酒和歌舞。
她提着一盅药膳进殿时,杨广正站在窗前,负手看江都的方向。
没穿龙袍,一身素色常服,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陛下。”她放下药膳,语气还是淡的,“夜里没睡好?”
“朕要是睡得着,”杨广回头,笑了笑,“那才是真疯了。”
这一笑,萧美娘又愣了一下。
他从前也笑,但那是帝王的笑,要么睥睨,要么醉态。方才这一笑,是个“人”的笑,带着点疲惫的自嘲,像卸下了什么。
杨广走到她面前,没绕弯子。
“美娘,”他唤她的名字,不是“皇后”,“兰陵萧氏,你是梁明帝萧岿的女儿,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西梁公主。”
萧美娘端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你嫁朕那年,朕还是晋王。”杨广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平定江南那年,你说江南的桃花开了,想回去看看。朕说,等天下大定,陪你回去。”
“后来朕登基,你劝朕,莫要三征高句丽,民力已竭。朕没听。你跪谏,朕拂袖走了,留你一个人在殿里跪到半夜。”
“你体寒,一到冬天手脚就凉,偏不肯叫人知道,总把手拢在袖子里。那夜你跪到半夜,回去就病了一场,瞒着所有人,连朕都瞒。”
萧美娘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这件事,天知地知,她自己知。他是怎么……
“再后来,你不劝了。”
杨广看着她,一字一字:
“你不是不劝了,你是心死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噼啪。
萧美娘站在原地,那盅药膳还端在手里,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这些话,有的天下皆知,有的——有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她跪谏到半夜那件事,她谁都没说过,他又是怎么……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着他。
“陛下……”她的声音第一次不稳了,“怎知这些?”
杨广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他没有再说“朕是天子无所不知”之类的鬼话。他知道,对付一个聪明又死了心的女人,糊弄是最蠢的。
他只是很轻、很慢地说了一句:
“朕以前,昏了头。”
“现在,醒了。”
萧美娘怔在原地。
醒了?
就这么轻飘飘两个字,想揭过二十多年的凉薄?她该觉得可笑的。她该冷笑,该转身就走,该告诫自己别再信这个男人的半个字。
可是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点酸涩压回去,端着药膳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不能信。
她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杨广的声音追过来,不高,却清清楚楚钉进她耳朵里——
“帮朕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