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城市银行总部。
副行长办公室的百叶窗紧闭。
屋子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打在红木办公桌上。
欧阳菁坐在宽大的皮椅里。
她脸上的面膜早就扯掉了,残留的精华液黏在下巴上,让她觉得有些发痒。
但她根本没心思去挠。
右手握着一支派克钢笔。
笔尖悬在一份《京州高新区专项过桥贷款审批单》的签字栏上方。
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钢笔磕在纸面上,划出几道扭曲的墨痕。
五十亿。
这不是五十块钱。
城市银行的对公账上根本没这么多闲散资金。
要凑齐这笔钱,只能动用储备金库里的个人定期存款。
这是严重的违规。
一旦银监局查下来,这是要吃牢饭的罪过。
“嗡嗡——”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李达康的催命短信又来了。
“签了没!管委会大门已经被砸了,明天出人命,你我都得完!”
欧阳菁看着屏幕上的字,胸口一阵发紧。
她和李达康是夫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达康要是倒了,她这个副行长也当到头了。
欧阳菁咬紧牙关。
眼一闭。
手腕用力下压。
在签字栏里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那一笔划得很重,直接戳破了A4纸。
她把文件扔给一直站在旁边擦汗的信贷部主任。
“盖章!马上放款!”欧阳菁声音有些发尖,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信贷主任咽了口唾沫,拿着文件跑了出去。
五分钟后。
五十亿资金。
拆分成一百个五十万的小额包裹,通过城市银行的内部结算系统。
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高新区管委会的临时账户。
……
景泰大厦,地下三层。
这里是商业调查科的绝对核心区域。
一排排黑色的机柜闪烁着绿灯。
顾明坐在监控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瑞士军刀,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
他面前的墙上,挂着八块巨大的液晶屏幕。
其中一块屏幕上,监控着汉东各大银行的实时资金流向。
突然,那块屏幕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响。
一条红色的数据线在屏幕上跳了出来。
五十亿的资金异动。
从城市银行的个人定存资金池,违规流向了被银保监会锁死的高新区账户。
顾明停下手里的军刀。
刀刃折回刀柄,发出一声脆响。
“胆子真肥啊。”
他看着那条红色的数据流,扯动了一下嘴角。
“为了政绩,连老百姓的棺材本都敢挪。”
顾明站起身,走到主控电脑前。
双手在键盘上一阵飞敲。
不到两分钟,一份带有城市银行内部审批流水号、欧阳菁电子签名的资金流向铁证。
被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
“发布。”
顾明敲下回车键。
这份文件通过几十个海外跳板服务器,被匿名发送到了汉东省所有的本地生活论坛、微博同城热搜以及几百个大型业主群里。
标题起得很刺眼。
《惊天黑幕!京州城市银行私挪五十亿定存填补烂尾窟窿!你的存款还在吗?》
凌晨三点。
整个汉东省的网络瞬间炸锅。
在这个资本恐慌、外资撤离的节骨眼上。
老百姓的神经本来就绷得像快断的琴弦。
现在听说自己的血汗钱、养老钱被政府挪用去填窟窿。
恐慌情绪像野火一样,在黑夜里彻底燎原。
早上六点。
天刚蒙蒙亮。
京州市的街道上,还没完全散去秋日的晨雾。
城市银行总部大楼门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成千上万的大爷大妈,穿着晨练的运动服,提着菜篮子。
手里死死攥着红色的定期存折和银行卡。
人头攒动,把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还钱!”
“把我们的棺材本还给我们!”
人群在怒吼。
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震得总部大楼玻璃幕墙发颤。
早上八点半。
银行的卷帘门刚拉开一条缝。
几百个人就像疯了一样往里挤。
“别挤!退后!”
两名穿着防弹背心的银行保安拿着警棍,拼命想堵住门口。
但在狂暴的人群面前,他们的抵抗连半秒钟都没撑住。
保安被直接推倒在地,无数双脚踩着他们的身体冲进了营业大厅。
大厅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取钱!我要把钱全取出来!”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大爷冲到柜台前。
他把存折拍在厚厚的防弹玻璃上,拍得震天响。
“马上给我取现金!”
柜台里的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库房现金余额。
因为欧阳菁昨晚违规抽调了五十亿。
现在金库里连一百万现金都凑不出来。
“大爷……您冷静点,今天没有预约取不了大额……”小姑娘声音发抖。
“放屁!”
老大爷急红了眼。
“我在你们这存了三十万定期!你们是不是拿去填窟窿了!马上给我钱!”
后面排队的人跟着叫骂起来。
群情激愤。
情绪像炸药桶一样被点燃了。
“砸!”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一块半个拳头大的花岗岩砖头,从人群后方飞了出来。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哐当!”
砖头狠狠砸在柜台的防弹玻璃上。
玻璃没有碎,但砸出了一个白色的凹坑,蛛网状的裂纹瞬间散开。
柜台里的小姑娘尖叫一声,抱头蹲在桌子底下。
这块砖头成了导火索。
更多的人开始砸东西。
大厅里的叫号机被推倒,液晶屏摔得粉碎。
盆栽被踢翻,泥土洒满大理石地面。
排椅被连根拔起,砸在防弹玻璃上。
场面彻底失控。
史无前例的疯狂挤兑,爆发了。
六楼,副行长办公室。
欧阳菁浑身发抖地缩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底下。
她那身昂贵的职业套装蹭上了灰尘,高跟鞋也跑丢了一只。
楼下传来的打砸声和怒吼声,穿透楼板砸进她的耳朵里。
她觉得整个大楼都在晃。
欧阳菁捂着耳朵,牙齿咬着下嘴唇。
咬破了皮,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她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照出她惨白的脸。
她按下了快捷拨号键。
李达康的电话。
电话通了。
“喂……”李达康沙哑疲惫的声音传过来。
“达康!救命啊!”
欧阳菁在桌子底下尖叫出声,眼泪混着残妆糊在脸上。
“老百姓全堵在银行里了!一楼大厅被砸了!”
“他们冲上来了!他们在砸外面的玻璃门!”
电话那头,李达康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个蠢女人!你到底挪了多少定存!”
李达康在电话里暴跳如雷。
“马上叫保安顶住!我给公安局赵东来打电话派人过去!”
“顶不住了!”
欧阳菁绝望地哭喊。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砸门的巨响。
“砰!”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了一下。
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框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
“还钱!贪官还钱!”
怒吼声就在门外。
“砰!”又是一声巨响。
门锁的金属卡扣被撞弯了。
欧阳菁把身子使劲往办公桌最深处缩,双手死死抱住头。
就在这时。
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
一架黑色的直升机缓慢升空,螺旋桨卷起巨大的气流。
直升机侧面,印着“景泰”两个白色的字母。
贺行简的私人飞机,正悠然地飞向机场。
他坐在机舱里,低头看着脚下乱作一团的京州市。
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