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麦说完“一个一个来”,台下那四百个学员就跟听了发令枪似的,举手举得齐刷刷的。
第一排正中间,刘文杰没举手,但他把左腿从右腿上放下来了,坐直了,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头不敲了。周山也没举手,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老麦,嘴角往上翘着,翘得比刚才又深了一点。杜林也没举手,但他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铅笔削得尖尖的,搁在纸上,等着记。
老麦扫了一眼台下,举起来的手至少有四五十只。他心里数了数,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左边中间右边都有,密密麻麻的,跟一片小树林似的。那学员站起来,立正,英语说得挺快,但咬字很清楚。
“先生,您刚才提到后方指挥部被摧毁的情况。我的问题是,如果后方指挥部没了,通讯链路断了,地面部队怎么判断空军什么时候来?或者说,空军怎么知道地面部队打到哪里了?”
老麦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在手里转了转。这个问题问得刁。它把刚才那个圆脸学员的问题又往下挖了一层——后方没了怎么办?他说“后方把命令转达空军”,人家问“后方没了你怎么转达”。这帮人跟剥洋葱似的,你剥一层,他们问下一层,剥到最后你手里只剩个芯儿,他们还问你芯儿里头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老麦说,把烟斗搁在讲台角上,“在没有共享通讯频道的情况下,地面部队和空军之间的协同,靠的是预定的时间和预定的信号。比如,地面部队在进攻发起前,约定一个时间窗口——下午两点到四点,空军在这个窗口内出现在上空。地面部队在这个窗口内,用信号弹或者布板标识自己的位置。空军看到信号,就知道地面部队打到哪里了。”
那个瘦高个儿学员点了点头,但没坐下。他又问了一句:“如果地面部队提前打到了预定位置,或者延迟了,空军怎么知道?”
老麦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的是:这帮人是一层一层剥到底呀。他回答说:“所以时间窗口要留够余量。空军在窗口内反复巡逻,地面部队用信号弹不断更新位置。如果通讯完全断了,那就只能靠预定的备用方案——比如,地面部队在某个时间点发射三颗红色信号弹,空军看到三颗红色信号弹,就知道地面部队已经到达目标,可以停止轰炸。”
那个学员坐下了。老麦刚要喘口气,第二排又举起一只手。这回是个矮胖的,脸圆,眼睛也圆,看着跟个丸子似的。他站起来,英语说得慢一点,但每个词都咬得很重。
“先生,您刚才讲的是空军和地面部队的协同。我想问一个炮兵的问题。炮兵在后方,步兵在前方,中间隔着几百米甚至上千米。步兵怎么告诉炮兵‘别打了,我们冲上去了’?”
老麦把烟斗叼回嘴里,没点。这个问题问到了协同的痛处。炮兵和步兵的协同,是一战西线最难的问题之一。炮弹不长眼睛,你冲上去的时候,炮弹还在落,那就得挨自己人的炸。
“这个问题,”老麦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我们在一战的时候,用的是‘徐进弹幕’加‘安全线’的办法。炮兵按照预定计划,每隔几分钟往前延伸一段距离。步兵跟在弹幕后面,保持一条安全线——弹幕落在安全线前面,步兵在安全线后面。步兵指挥官手里有一张时间表,知道炮弹什么时候落到哪里。如果步兵推进快了,就停下来等弹幕;如果推进慢了,就加快速度追弹幕。”
那个丸子脸学员点了点头,但没坐下。他又问了一句:“如果步兵和炮兵之间的通讯断了呢?”
老麦看了他一眼。这帮人怎么每问一个问题都要加个“如果断了”?
“如果通讯断了,那就只能靠预定的时间表。”老麦说,“时间表在战前就定好了,步兵和炮兵各拿一份。通讯断了,时间表还在。到了时间,炮兵自动延伸,步兵自动跟进。不需要通讯,只需要表。”
丸子脸坐下了。老麦刚把烟斗搁回讲台角上,第三排又举起一只手。这回是个方脸,络腮胡子刮得铁青,看着像个杀猪的。他站起来,英语说得瓮声瓮气的,但很清楚。
“先生,您刚才讲的是炮兵和步兵的协同。我想问一个坦克的问题。坦克和步兵一起冲锋,坦克速度快,步兵速度慢,坦克冲上去了,步兵还在后面,敌人反坦克炮一打,坦克就没了。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老麦把烟斗从讲台角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圈。这个问题问到了装甲兵和步兵协同的痛处。坦克跑得快,步兵跑得慢,坦克冲上去没人掩护,步兵跟上来坦克已经没了。这个矛盾,他到今天也没完全解决。
“这个问题,”老麦说,“我们在一战的时候,坦克数量少,用法是分散配属给步兵,坦克跟着步兵走,步兵走多快,坦克走多快。但这样一来,坦克的机动优势就没了。后来我们想了另一个办法——坦克分成两拨,一拨跟着步兵慢速推进,一拨在后方待命,等步兵撕开口子,后方那拨坦克再冲上去扩大战果。”
那个方脸学员点了点头,但没坐下。他又问了一句:“如果步兵撕不开呢?”
老麦看了他一眼。这帮人怎么每个答案后面都跟着一个“如果不行”?
“如果步兵撕不开,”老麦说,“那坦克就得自己撕。但那是另一个问题——坦克独立突破。这个问题,就会到了古德里理论,集中使用坦克,形成拳头,在一点上突破,然后向纵深发展。我的方案更偏向于坦克和步兵混编,互相掩护。两种方案各有优劣,要看具体情况。”
方脸坐下了。老麦把烟斗叼回嘴里,还没来得及吸一口,第四排又举起一只手。这回是个女的,短头发,圆脸,眼睛亮亮的,坐在一堆男学员中间,跟个假小子似的。她站起来,英语说得又快又利索,跟炒豆子似的。
“先生,您刚才讲的都是地面部队之间的协同。我想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您提到共享通讯频道,但以现在的技术,无线电设备又大又重,通讯距离又短,还容易被干扰。在这种情况下,您说的‘无中心化指挥’,到底怎么实现?如果每个部队都要自己判断、自己决策,那怎么保证他们不各打各的?”
老麦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比前面几个都狠。前面几个问的是具体的战术问题——炮兵怎么跟步兵协同,坦克怎么跟步兵协同,空军怎么跟地面协同。这个问题问的是“无中心化指挥”的底层逻辑——你让每个部队自己判断,他们凭什么判断?他们判断错了怎么办?他们各打各的怎么办?
老麦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在手里转了转。他看了一眼周山。周山坐在第一排,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老麦注意到他的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杜林在旁边低着头,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把纸翻过去,不让旁边的人看。
老麦把视线收回来,看着那个女学员。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赵秀云。”
老麦点了点头。赵秀云。他记住了。这个女学员问的问题,比前面几个男学员都狠。她不是问“怎么做”,她问的是“凭什么”。
“这个问题,”老麦说,把烟斗搁在讲台角上,两只手撑着讲台,“问到了无中心化指挥的核心。”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台下。四百双眼睛都看着他,比刚才更亮了。
“无中心化指挥,不是让每个部队各打各的。它的前提是,每个部队都知道整体意图。军长知道师长的意图,师长知道团长的意图,团长知道营长的意图。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知道旁边的人在干什么。在这个前提下,每个部队可以根据战场情况自己判断——遇到阻力大了,可以绕;遇到机会来了,可以追。但绕也好,追也好,不能偏离整体意图。”
赵秀云没坐下。她接着问:“如果通讯断了,整体意图传不下去呢?”
老麦看了她一眼。这帮人是不是商量好了?每个人问完一个问题都要加一个“如果断了”?他回答说:“通讯断了,整体意图就靠预定的作战计划来传递。作战计划在战前就定好了,每个部队都有一份。通讯断了,计划还在。部队按照计划打,遇到计划里没写的情况,自己判断,判断完了再向后方报告——如果通讯恢复了的话。”
赵秀云点了点头,但没坐下。她又问了一句:“如果部队判断错了呢?”
老麦把烟斗从讲台角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这个问题,他在西点军校讲课的时候没人问过,在国会山作证的时候没人问过,在英国法国意大利的军官面前讲课的时候也没人问过。这帮中国学员,问问题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们不问“怎么打赢”,他们问“怎么打不输”。他们不问“怎么成功”,他们问“怎么防止失败”。这他妈是一帮什么人?
“判断错了,”老麦说,“就得有人纠正。谁纠正?上级纠正。上级怎么纠正?靠通讯。通讯断了怎么办?靠下级主动报告。下级怎么报告?派人跑回去报告。派人跑回去报告之前,下级得先知道自己判断错了。怎么知道自己判断错了?靠常识,靠经验,靠对战场的直觉。”
他说完了,看着赵秀云。赵秀云想了想,坐下了。
老麦松了一口气。他刚把烟斗叼回嘴里,第五排又举起一只手。这回是个戴眼镜的,脸白净,看着文质彬彬的。他站起来,英语说得慢条斯理,跟念书似的。
“先生,您刚才讲的这些,听起来都很完美。但我有一个疑问——这些办法,在演习里可能管用,在实战里,士兵害怕了怎么办?军官慌了怎么办?您在一战的时候,见过士兵害怕吗?您怎么让他们不害怕?”
老麦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看着他。这个问题,不是战术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他看了一眼周山。周山这回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得挺明显,但马上又收回去了。杜林低着头,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把纸翻过去。
老麦把烟斗搁在讲台角上,两只手撑着讲台,看着那个戴眼镜的学员,说了一句:“我见过。在西线,我见过士兵吓得尿裤子,见过军官躲在战壕里不肯出来,见过整条防线一枪不放就垮了。我让他们不害怕的办法只有一个——我自己不害怕。我站在战壕外面,炮弹落在我旁边,我连腰都不弯。士兵看见我不害怕,他们就不那么害怕了。”
他说完了,看着那个戴眼镜的学员。那个学员点了点头,坐下了。
老麦把烟斗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没点。他看了一眼台下,四百双手都放下来了,没有人再举手了。他松了一口气,心里想的是:终于完了。这帮人问了十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一个比一个狠,问得他后背都湿了。
他正想开口说“今天就到这里”,第一排正中间,刘文杰把左腿从右腿上放下来了,坐直了,开口了。他没举手,就那么坐着,声音不高,但很稳,英语说得跟老麦差不多快,但比老麦稳。
“先生,您刚才的回答,我都听明白了。但我有一个问题——您讲了这么多,都是在讲‘怎么协同’。我想问的是,‘协同’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打赢,还是为了少死人?”
老麦愣了一下。他看着刘文杰,看了两秒钟。刘文杰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一点。老麦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将军都聪明。
他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在手里转了转,说了一句:“刘将军,这个问题,我们下课之后再讨论。”
刘文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四百个学员跟着站起来,齐刷刷的,跟四百个锡兵上了发条似的。老麦对着台下敬了个军礼,四百个学员齐刷刷回礼。
老麦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四百个学员,心里想的是:周山,你管这个叫“勉勉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