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走进冯诺指挥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不是他不想笑，是笑太多了，腮帮子肌肉已经疲劳，嘴角挂在那儿不上不下的，像一台没关紧的水龙头，随时可能掉下来。自从冯诺掏了四百五十万美金——布劳恩那个王八蛋就住进了青岛八大关的小洋楼，天天抽古巴雪茄，喝法国红酒，开福特V8，活得跟个欧洲王子似的。
而他道格，花旗银行的高级经理，体面人，上流社会的体面人，现在天天在栖霞和青岛之间来回跑，晒得跟个非洲土着似的。嫉妒让他心碎，心碎让他失眠，失眠让他神经衰弱，神经衰弱让他的秃顶更秃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茶叶蛋。
“冯长官，我来了。”道格站在冯诺的摇椅旁边，弯着腰，脸上的笑容堆得像刚从面粉堆里捞出来的，白花花的，甜腻腻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那是嫉妒布劳恩发酵出来的味道。
冯诺躺在摇椅上，毛毯拉到胸口，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老猫。他瞥了道格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打过招呼了。
“m3冲锋枪可以开始卖了。你全权负责。”冯诺的声音从毛毯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还有专利。你的投资公司，需要申请下来。”
“专利申请下来，别人就不能仿制了。至少，不能明目张胆地仿制。”道格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长官，那客户有限制吗？”道格小心翼翼地问。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打转了——卖给谁？不卖给谁？要不要给冯诺立个黑名单？还是谁给钱就卖？
冯诺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不急。先在国内试试水。”
道格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名字——中央军，西北军，桂系，晋绥军，川军，粤军，滇军，东北军——谁给钱就卖给谁。他在这个国家待了大半辈子，对这些军阀的了解不比任何一个龙国人少。那就是——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生意。今天中央军买他的枪打西北军，明天西北军买他的枪打中央军，后天两家坐下来喝酒称兄道弟。这在龙国是常态。
道格直起腰，脸上的表情从“谄媚”切换到了“职业”。谈生意的时候，他是最专业的。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长官，定价呢？”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市场价多少？”
“汤姆逊冲锋枪，原厂货，两百美金一把，折合大洋约五百块。”道格的数字张口就来，比计算器还快。
“咱们卖四十块大洋一把。”冯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道格以为自己听错了。“四十？长官，四十块大洋？汤姆逊卖五百，咱们卖四十？这——”
“汤姆逊是铣削的，咱们是冲压的。汤姆逊两百美金一把，咱们十美金一把。成本差二十倍，价格差十二倍，利润够了。”冯诺睁开眼，看了道格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不懂就别瞎嚷嚷”的嫌弃，“卖贵了，人家买不起，就要自己造。咱们这个枪结构简单，拆开一看就懂，找个铁匠铺就能仿。到时候满世界都是仿制品，咱们还赚什么钱？卖便宜点，量大了，利润自然就来了。他们一看这么便宜，也懒得自己造了。”
道格沉默了。
格局。这不是做生意的格局，这是做天下的格局。卖枪卖到让客户懒得自己造，这是什么境界？这是垄断的境界。他想给冯诺竖个大拇指，但冯诺已经闭上了眼睛，摇椅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
道格走出指挥部的时候，脚步轻快了许多。他回到青岛，当天就辞去了花旗银行分行行长的职务。人事经理瞪大了眼睛，以为他在开玩笑。道格把工牌往桌上一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那个破工作，一年也挣不到四百五十万美金。”
布劳恩正在家里喝咖啡。听见门铃响，打开门，看见道格拎着两个大皮箱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无家可归。
“哦，道格，你不要那个高薪工作了吗？”布劳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嘴角翘得能挂油瓶。
“不要了。”道格把皮箱往客厅一放，一屁股坐在布劳恩的真皮沙发上。
布劳恩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套真皮沙发是他刚从意大利订的，花了他三千美金，他自己都舍不得多坐，怕坐坏了。道格一屁股坐下去，还在上面弹了两下，像在测试弹簧的弹性。
布劳恩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但脸上还是挂着笑。道格现在是冯诺的人，冯诺的人得罪不起。
第二天一早，道格从布劳恩家出来，带着十个板条箱，登上了开往金陵的轮船。板条箱里装着十支崭新的m3冲锋枪，枪身上涂了防锈油，用油纸包着，油纸外面裹着布，布外面塞着木屑，木屑外面钉着木板，包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木箱，跟装苹果的箱子没什么区别。
道格站在甲板上，海风吹着他的秃顶，凉飕飕的。他眯着眼望着南方的天际线，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到了金陵，先找谁？军政部的门槛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直接去肯定吃闭门羹，得先铺路，先花钱，先请客，先送礼。他在金陵有很多“老朋友”，那些老朋友在军政部、国防部、参谋本部、军事委员会里当差，处长、主任、科长、秘书——官不大，但能办事。
轮船在海上漂了两天一夜。道格在船上没闲着，他列了一份名单，把需要打点的每一个人都写在了上面，旁边标注了职务和“行情”。处长五百大洋，主任三百，科长两百，秘书一百。财政部长宋子文——大名鼎鼎的宋子文，金陵政坛的实权人物。这位爷的胃口大，不是几百大洋能打发的。但道格不打算直接去找他，道格的策略是——从下往上拱。先找小官，小官引荐中官，中官引荐大官，大官引荐更大的官。一级一级往上拱，拱到何部长面前为止。
金陵。六朝古都，钟山风雨，秦淮灯影，帝王之气。但道格没空欣赏这些。他到金陵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他的“银元攻势”。
在金陵军政部的附近，道格住进了一家高级饭店。他换了一身行头——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红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不对，他没头发了，秃顶了。他往军政部的大门口一站，递上名片，说自己是美国人，代表美国某投资公司来推销军火。传达室的人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他的秃顶，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预约。”门关上了。
第二天，道格找到了他的第一位“老朋友”——军政部物资处的王科长。王科长是他在银行业务中认识的，此人贪财，但贪得有底线——拿了钱一定办事，办不成一定退钱，从不少退一分，口碑在圈子里相当不错。
道格带着王科长吃了一顿饭，花了五十块大洋。走的时候，他往王科长手里塞了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五百大洋的支票。王科长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心领神会，笑眯眯地揣进了口袋。过了三天，王科长引荐了物资处的李处长。道格又请李处长吃了一顿饭，花了一百块大洋。走的时候，他往李处长手里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八百大洋的支票。李处长捏了捏，皱了皱眉——太厚了，不好揣。道格赶紧换了一张小额的，一千二百大洋的支票，比那沓子钞票薄多了。李处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支票夹进了笔记本里。
就这样，道格一路“拱”了上去。
处长引荐主任，主任引荐司长，司长引荐次长，次长引荐——何部长。从王科长到何部长，道格用了八天时间，花了将近五千块大洋。五千块大洋，能在金陵买一栋不错的小洋楼了。道格一点也不心疼，反正钱是投资公司的，投资公司的钱是冯诺的，冯诺的钱——好像是大风刮来的？道格有时候觉得，冯诺的钱真的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第九天，道格终于站在了何部长的办公室里。
何部长给了他十分钟。
“你是美国人？”何部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打量着道格。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道格剖了个干干净净。
“是，美国人。”道格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回答，字正腔圆，连儿化音都有。他在龙国待了大半辈子，中文比很多龙国人还标准。
何部长的眉毛挑了一下。中文这么好的美国人，不常见。
“你说你是来卖武器的？”何部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什么武器？从哪里来？谁让你来的？”
道格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到何部长面前。本子上贴着m3冲锋枪的照片，旁边用中英文标注了技术参数。何部长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东西长得——怎么说呢——像一根铁管子焊在一个铁盒子上，铁盒子后面还焊了一根铁丝衣架。这玩意儿能叫枪？
道格看出了何部长的疑虑，不慌不忙地说：“部长先生，如果您有时间，能否移步靶场，亲自试射？”
何部长想了想，十分钟还没到，去看看也无妨。他点了点头，叫上了几个正在部里开会的将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军政部后院的靶场。
靶场不大，但设施齐全。靶位、靶标、射击地线、安全围栏、观察台——一应俱全。道格打开板条箱，十支黑漆漆的m3冲锋枪整齐地排列着，枪身被擦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几个将领围上来，有的弯腰端详，有的伸手摸了摸，有的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有一个师长直接把枪端起来，做瞄准状，枪托展开，他的肩窝戳痛了——那根铁丝衣架戳在肩膀上，生疼。众人哈哈大笑，笑声在靶场上空回荡，惊飞了墙头几只麻雀。
“这也叫枪？”那个师长不屑地笑出了声，把枪扔回板条箱，拍了拍手，像在拍掉什么脏东西。另几个将领也跟着笑，有的摇头，有的啧啧，有的捋胡子。m3和汤姆逊放在一起，一个是好莱坞明星，一个是工地搬砖的。汤姆逊流线型机身，木质枪托，做工精细，拿在手里像一件艺术品。m3呢？铁管子，铁盒子，铁丝衣架，浑身散发着一种“我很便宜但我很实用”的气质。
道格站在众人中间，一点也不慌。他从板条箱里取出一支m3，展开枪托，拉动枪机，动作行云流水。
“先生们，”道格端起枪，枪口指向靶标方向，清了清嗓子，背书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m3冲锋枪，口径点四五Acp，自由枪机，开膛待击，全自动。全枪长七百四十毫米，折叠状态五百五十六至五百七十九毫米。枪管长二百零三毫米，四条右旋膛线。空枪重三点七公斤，三十发直弹匣供弹。理论射速——每分钟四百五十发。”
一群将领中，有一个比较懂技术，把这些参数在心里和汤姆逊对比了一下——比汤姆逊轻，比汤姆逊短，射速比汤姆逊慢。汤姆逊的射速是每分钟七百到八百发，m3只有四百五十发。射速慢不一定是坏事，射速慢意味着可控性好，意味着不容易打偏。
“哪位将军愿意亲自试射？”道格把枪放下，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何部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刚才那个嘲笑m3的师长。那师长走上前来，接过枪，掂了掂，撇了撇嘴。他端起枪，展开枪托，把铁丝衣架抵在肩膀上——这次不戳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枪托顶在了肩窝的正确位置。
“可以了，师长。”道格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师长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师长放下枪，表情有点意外。拿着笨重——重心靠前，枪管太长，握着像端着一根铁棍。握着滑——金属枪身没有护木，手上有汗就容易打滑。指向性一般——瞄起来有点别扭。但是——很稳，后坐力小，可控性好。连发的时候，枪口上跳不明显，弹着点散布在可控范围内。他打了两梭子，六十发，弹壳跳了一地，叮叮当当的，像撒了一把铜钱。
师长总结了一句话：“长得丑，但好用。”
何部长亲自试射。他打完一梭子，放下枪，把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再看了看那个铁丝衣架一样的枪托。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枪，但打起来确实不赖。精准度在冲锋枪里算中等偏上，后坐力控制得比他想象的好得多。
道格在旁边观察着何部长的表情，不急，不催，不说话。等何部长把枪放下，他才往前走了半步，脸上的笑容从“职业”切换到了“诚恳”。
“何部长，这把枪的优点不是好看，是便宜。”
何部长的眉头动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他当了这么多年部长，太清楚“便宜”这两个字的分量了。中原大战在即，哪里都要钱，什么都缺，炮弹缺，子弹缺，枪支缺，兵员缺，粮食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花钱的地方。一把枪便宜五十块大洋，一万把就是五十万，十万把就是五百万。这笔账，算得他肉疼。
“多少钱一把？”何部长的声音很平静。
“零售价五十块大洋。”道格伸出五根手指，五指张开，在空中停了片刻，“子弹和汤姆逊通用，所以弹药供应没有问题。不存在被卡脖子的危险。”
道格话音刚落，靶场里响起一片嗡嗡声。
五十块大洋一把冲锋枪。一把汉阳造步枪，不算子弹，光枪身就要三十多块大洋。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七八百块。五十块大洋能买一挺轻机枪？什么都买不了，但能买一把冲锋枪，一把制式的、全新的、带保修——不对，没有保修——但能用、好用的冲锋枪。
何部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是军政部长，不能在一群下属面前表现出太明显的情绪。
“零售价五十块——也就是说，还有余地？”
何部长活了半辈子，谈判技巧是刻在骨子里的。零售价是给老百姓看的，批发价才是给大客户看的。
道格做出一副肉痛的表情，眉毛皱成八字，嘴角往下撇，像是在从自己身上割肉。“当然。部长先生，我们冯——我们公司主打一个理念，走量不走价。”他转过身面朝着众人，伸出一根手指，“五千支以上，单价四十五块大洋。一万支以上，单价四十二块大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出什么巨大的牺牲，“这个，是我们能给出的最低价格了。”
道格的眼神里写着三个字——亏本了，表情里写着五个字——我真的亏了。但在场的人都是人精，没有一个人信他的。他们心里清楚，这个美国秃子一定在中间赚了不少。但是他们不在乎，因为他赚多赚少是人家的事，自己省下来的钱是自己的事。
何部长在心里飞速地算了算账——一万支，四十二块大洋一支，总共四十二万大洋。四十二万大洋，够买一万支中正步枪？不对，毛瑟步枪才四十块，不要搞混了。是冲锋枪，四十二万大洋买一万支冲锋枪，比买汤姆逊便宜太多了。汤姆逊一支要五百大洋，一万支就是五百万大洋。买一支汤姆逊的钱，能买十二支m3。十二个人端着十二支m3冲锋枪，一支汤姆逊算什么呢？
何部长把枪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分量很重：“样品留下。回去等通知。”
道格鞠了一躬，没有追问，没有催促，没有“什么时候能出结果”。他在龙国待了大半辈子，太懂这里的规矩了——领导说“等通知”，你就等。不等也得等。等到了是运气，等不到是常态。催了反而坏事，催了就是你不懂规矩，不懂规矩的人，下次连“等通知”的机会都没有。
道格从军政部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金陵的春天很美，梧桐树发了新芽，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有泥土香，还有——银元的香味。他笑了笑，上了一辆黄包车，朝饭店方向去了。
回到饭店的房间里，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栖霞的长途：“冯长官，样品已送到，军政部意向明确。一万支，四十二块，等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
静了很久，久到道格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那个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知道了。回来吧，给你发奖金。”
道格挂了电话，在房间里蹦了起来。
他蹦了三下，把天花板的灯都震得晃了三晃。然后他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开始算账——一万支m3，每支成本不到八美金，不到二十大洋。卖给军政部四十二块大洋一支，每支净赚二十多块大洋，一万支就是二十多万大洋，折合美金——他的秃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刚被擦亮的灯泡。
鹧鸪天·卖枪
铁管焊盒丑似渣，铁丝衣架作枪托。
点四五弹通汤姆逊，四百五十发速射。
五百块，太奢华。五十大洋抱回家。
走量不走价，军政部里乐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