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3月3日,栖霞县衙。
春风把县衙门口的柳树吹绿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含苞,像一群害羞的小姑娘,捂着脸不肯出来。县衙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围了好几层老百姓,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有骑在墙头的,有趴在窗户上的,还有两个爬到了树上——不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看得更清楚,树上的视角好,能把大堂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孙世尧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
这身中山装是他在县城最好的裁缝铺里定做的,藏青色,笔挺挺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口袋盖板板正正,纽扣锃亮。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捋了又捋,把山羊胡修得整整齐齐,连鬓角都让牛大力帮他刮了一遍。今天是他的大日子——审土匪,审栖霞地面上最大的四个土匪,这个案子审完了,他孙世尧的名字能写进栖霞县志。
他从晚清就当上了知县,那会儿还留着辫子,穿着补服,跪着接旨。民国了,辫子剪了,补服换了,知县变成了县长,但人还是那个人,衙门还是那个衙门。以前审案是受气,现在审案是过瘾。以前是夹着尾巴做人,现在是挺着胸脯做官。以前是“孙某无能”,现在是“本县长说了算”。
孙世尧端坐在县衙大堂的公案后面,腰杆笔直,下巴微抬,目光如炬。公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砚台、笔架,还有一杯刚沏好的龙井,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打着旋儿。
“升堂——”
“威武——”
衙役们的堂威喊得震天响,水火棍杵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打鼓。两旁的“肃静”“回避”牌子擦得锃亮,漆面反着光。孙世尧的五个文吏分列两侧,每人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等着记录。
大堂外面,老百姓踮着脚尖往里看,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一浪一浪的。
“带——人——犯——!”
孙世尧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一股子“本县长今天要开杀戒”的威严。
张大猛、李魁五、刘绍周、乔志明,四个人犯被押了上来。
张大猛穿着他那件灰扑扑的棉袄,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下格外醒目。他被押在最前面,脚步沉重,脸色灰白,嘴唇紧抿,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地面,不看孙世尧,不看两旁,不看任何人。
李魁五紧跟在后面,穿着一件绸缎褂子,是抓他的时候穿的那件,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黑黝黝的脖子。他的表情比张大猛轻松一些——不是不在乎,是破罐子破摔,反正都是死,紧张也是死,不紧张也是死,不如不紧张。
刘绍周走在第三个,他的出场方式最为独特——独特到所有围观百姓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然后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笑声。
他没有穿裤子。
那天晚上从被窝里被拖出来,他只来得及套上一件棉袄,下面光着两条腿。押回县城的路上,马车颠簸,棉袄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了白花花的屁股。押送的士兵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的裤子——可能是掉在路上了,可能是落在那个相好的家里了,可能根本就没有。反正在栖霞县衙的大堂上,堂堂刘绍周,曾经张宗昌手下的兵、如今栖霞南部的土匪头子、手下二百号人的刘绍周,光着两条腿,站在了公堂之上。
棉袄的下摆刚好盖到大腿根,稍微一动就春光乍泄。他站着的姿势很别扭,两条腿夹得紧紧的,屁股往后撅,身体往前倾,像一只正在被威胁的企鹅。
“哈哈哈哈——”
大堂外面笑翻了天。有人捂着肚子蹲了下去,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眼泪都笑出来了,有一个老太太笑得假牙都掉了,旁边的人帮她捡起来,她擦都没擦就塞回了嘴里,接着笑。
孙世尧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惊堂木,本想重重一拍,但看到刘绍周那个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拍——拍了,显得他不严肃;不拍,更显得他不严肃。他犹豫了片刻,把惊堂木放下了,改用嘴。
“堂下何人?”孙世尧的声音端得很正,派头十足,但底气已经被刘绍周的屁股打了个对折。
无人应答。
四个土匪头子直挺挺地跪在堂下,没有一个正眼瞧他。张大猛盯着地面的砖缝,李魁五仰头看着房梁,乔志明闭着眼睛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刘绍周忙着夹紧双腿,根本没空搭理。
“堂下何人?!”孙世尧拔高了音量,再次发问。
还是没人理。
刘绍周把棉袄的下摆往下拽了拽,拽不动,因为棉袄就那么长。他又夹了夹腿,夹得更紧了,大腿内侧的肉都挤出了褶子。他抬起头,看着公案后面那个穿着崭新中山装、胡子一翘一翘的老头,用一种近乎诚恳的语气开了口。
“县长大老爷,能给条裤子吗?”
孙世尧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大堂外面,笑声再起,比刚才还大。
“刘绍周!”孙世尧拍了一下惊堂木,这次拍了,“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刘绍周点头如捣蒜,但话题还是没离开裤子,“能给条裤子吗?这棉袄太短了,下边凉飕飕的,风一吹——”
“闭嘴!”孙世尧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脸都红了,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憋笑,“本县长在问你知罪不知罪!”
“知道,死罪。”刘绍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枪毙就枪毙呗,认了。能给条裤子吗?死也死得体面点。”
四个土匪头子,跪成一排,最右边那个屁股明晃晃的,最左边那个刀疤脸一言不发,中间那个绸缎褂子仰头看房梁,紧挨着他的那个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孙世尧坐在上面,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惊堂木举起来又放下,放下来又举起,像一只不知道该不该下蛋的老母鸡。
“哈哈哈哈——”
李魁五先绷不住了,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他一笑,张大猛也跟着咧嘴,乔志明睁开眼,嘴角也翘了起来。四个土匪头子,跪在公堂之上,笑成了一团,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刘绍周差点没夹住腿。
孙世尧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冯诺审判张财主的那天——没有废话,没有审问,没有“你认不认罪”,就是惊堂木一拍,“枪毙”。两个字的审判,干净利落,快刀斩乱麻。张财主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孙世尧握紧了惊堂木,高高举起,卯足了劲,猛地往公案上一砸。
“啪——!”
那声音炸开,在大堂里来回撞了好几圈,震得匾额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震得签筒里的签子跳了两跳,震得堂外的笑声戛然而止。
“枪毙——!”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前因后果,没有铺垫过渡,跟冯诺那天一模一样。孙世尧的嘴还保持着“毙”字的形状,胸口剧烈起伏着,山羊胡一翘一翘的。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冒着火——这四个王八蛋,给脸不要脸。
大堂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刘绍周又开口了。
“枪毙认了,给条裤子行吗?”
“哈哈哈哈——”笑声比刚才还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尘又掉了一层。
李魁五笑出了眼泪,一边笑一边拍大腿,拍得啪啪响。张大猛也笑了,脸上的刀疤扭曲成一条弯弯的蜈蚣,看着又凶又可笑。乔志明没大笑,但嘴角翘得老高,连念诗的心情都有了。
孙世尧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从紫变成了铁青。他一把抓过签筒里的令签,狠狠地甩了出去。
“枪毙!现在就枪毙!拉下去!菜市口!立刻!马上!”
令签落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四个士兵上前,把四个土匪头子从地上拽起来,推搡着往外走。刘绍周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棉袄的下摆又飘了起来,屁股蛋子在晨风中无遮无拦。
“给条裤子啊——!”他的声音从大堂一路喊到了县衙门口,“你他妈给老子一条裤子啊——姓孙的——我擦你妈——”
声音在县衙门口回荡,围观的百姓笑得直不起腰来。一个老太太笑得坐在了地上,一边笑一边说:“这孩子,光着屁股骂街,造孽哟——”
菜市口。
行刑台是连夜搭好的。
几块木板,几根木桩,一个简易的行刑架。台子不高,但站在上面能把整个菜市口尽收眼底。台子周围已经站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比县衙门口还多。卖菜的、卖肉的、卖馒头的、卖豆腐的——摊位都收了,不卖了,看杀头比做生意重要。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伸着脖子往前看,眼睛瞪得溜圆。
张亚博坐在监刑台上。
他的椅子放在行刑台的左侧,比行刑台高出一截,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军帽扣得端端正正,腰间别着手枪,双手搭在膝盖上,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张亚博的长相和刘文杰不一样。
刘文杰是那种俊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线条柔和,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大姑娘小媳妇看一眼就脸红。张亚博是硬朗——方脸膛,浓眉毛,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过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刚毅。他不笑的时候像一块铁板,笑了——他基本不笑,所以他永远像一块铁板。
这块铁板,偏偏特别招少妇和中年妇女的喜欢。
大姑娘小媳妇不好意思看刘文杰,那是真的不好意思。但少妇和中年妇女不一样,她们不怕不好意思,她们大大方方地看,理直气壮地看,甚至边看边起哄。
“张团长——!”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站在人群最前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划破了布。她的手里还挎着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显然是买菜买了一半就跑来看热闹了。
张亚博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理。
“张团长,一会来我家啊!我给你炖鸡!”
旁边的几个妇女笑成了一团,你推我搡,笑得花枝乱颤。另一个胖乎乎的妇女也跟着起哄:“来我家!我家今天包饺子!猪肉白菜的!”
“我家炖排骨!”
“我家——”
“够了!”张亚博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气。他的目光从那些妇女脸上扫过去,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够吓人。
妇女们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得更欢了。
“哎呀,张团长害羞了!”
“你看他耳朵尖都红了!”
“别逗他了,人家是来监刑的,严肃点!”
“哈哈哈哈——”
张亚博深吸一口气,忍着没发作。他的耳朵尖确实有点红,但不是害羞,是气的。他堂堂第一团团长,曾经一个人端着重机枪打退三百土匪的战斗英雄,现在被一群中年妇女当街调戏——这事儿传出去,他还怎么在部队里带兵?
旁边一个新兵实在没忍住,偷偷笑了一声,被张亚博一眼瞪了回去。
“那个——”一个胆子更大的年轻姑娘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脸有点红,但嘴已经张开了,“张团长,刘团长怎么没来呀?”
“对呀对呀,刘团长呢?”
“刘团长今天怎么没来?”
“刘团长——”
张亚博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一半。
刘文杰。又是刘文杰。每次他出现在公共场合,总会有人问“刘团长呢”。上次在训练场,有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张团长啊,你跟刘团长说说,我孙女想见见他”。上上次在城门口,几个大姑娘堵住他,问他“刘团长有没有对象”。今天,行刑现场,还有人问刘文杰。
他张亚博是来监刑的,不是来替刘文杰相亲的。
“在部队,”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办公。”
那个年轻姑娘“哦”了一声,有点失望,缩回了人群里,不死心地又补了一句,“那他什么时候来呀?”
旁边的几个妇女又开始起哄:“姑娘,张团长也不错啊!你看人家多精神!”
“我不要,我就喜欢刘团长那种的!”
“张团长怎么了?张团长也能——”
“行了行了,别吵了,要杀头了!”
四个土匪头子被押上了行刑台。
张大猛走在最前面,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下格外刺眼。他的脚步还算稳,但嘴唇在抖,眼皮在跳,喉结上下滚动,说明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他被绑在了第一根木桩上,绳子勒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李魁五第二个上台,绸缎褂子在风中飘着,他的表情比张大猛轻松一些,但腿在抖——他自己没发现,但台下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两条腿像两根被风吹动的芦苇,晃个不停。
乔志明第三个上台,表情最平静。他被绑在木桩上之后,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不知道是在念诗还是在念经。
刘绍周最后一个上台。
他的出场把行刑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或者说,推向了最不该有的高潮。
棉袄的下摆还在飘。
他光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地走上行刑台,台下的老百姓——尤其是那些老太太们——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哎呦——这个还露着呢!”
一个老太太捂住了眼睛,但手指缝张得大大的,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没眼看没眼看!”另一个老太太嘴上说着没眼看,眼睛却瞪得最大,恨不得拿个望远镜。
“这孩子,都快死的人了,连条裤子都混不上,造孽哟——”
“哈哈哈哈——”
台下一片哄笑,比过年还热闹。
刘绍周的脸涨得像猪肝。他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当土匪这么多年,绑过票,杀过人,抢过粮,被官府追过,被仇家砍过,但从来没有光着屁股被几千人围观过。他把头低得不能再低,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棉袄里。
“快点吧——快点行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怕死,是怕丢人。他现在只求一死,死了就不用在乎这些了。
士兵们把他绑在第四根木桩上,棉袄的下摆还是遮不住,两条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张亚博站了起来。
他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手枪,“咔嚓”一声,子弹上膛。台下瞬间安静了,连孩子们的哭声都被大人捂住了。
“预备——”
张亚博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铁板上凿下来的,铿锵有力。
刘绍周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放——”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片。四个土匪头子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软了下去,脑袋耷拉着,血顺着木桩往下流,在木板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行刑台上安静了。
台下也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然后,一个孩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爷爷,那个光屁股的死了吗?”
“死了。”
“他不丢人了?”
“……不丢了。”
老太太们放下了捂着眼睛的手,长出了一口气。卖菜的重新支起了摊子,卖肉的重新挂上了肉,卖馒头的掀开了笼屉,白花花的蒸汽升腾起来,在春风中飘散。
几个中年妇女又朝张亚博喊了一嗓子:“张团长,中午来我家喝汤啊!”
张亚博把手枪插回枪套,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后面有鬼在追他。
身后,笑声又响了起来。
他走得越急,笑声越大。他走得越快,起哄声越响。最后他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菜市口,留下一路皮靴踩地的咔咔声和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新兵在后面追他:“团长——团长您等等我——”
“不等!”
“团长您脸红了——”
“没有!”
“团长,她们就是开玩笑——”
“我知道!”
“那您跑什么?”
张亚博忽然站住了。新兵差点撞在他背上。
张亚博转过身来,那张铁板一样的脸上,果然没有红。但他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骂人,又不知道骂谁,最后说了一句:“告诉刘文杰,下次让他来监刑。”
新兵愣了一下:“刘团长不是说不——”
“告诉他,我说的。”
新兵缩了缩脖子:“是。”
冯诺在指挥部里听到了枪声。四声,不多不少,正好四声。
他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毛毯拉到胸口,摇椅吱呀吱呀地响。牛大力蹲在旁边给骡子喂草料,骡子嚼得嘎嘣嘎嘣的,比枪声好听多了。
“牛大力。”冯诺开口了。
“到!”
“今天中午吃什么?”
“炊事班说炖排骨,还加了白菜粉条。”
“多加点粉条,我爱吃粉条。”
“是!”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菜市口的血迹被沙子盖住了,卖豆腐的推着车从上面碾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卖菜的重新摆好了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老太太们还在议论:“那个光屁股的,死了倒体面了。”
“体面什么呀,死都没穿上裤子。”
“下辈子投胎,记得多带几条裤子。”
“哈哈哈哈——”
笑声在菜市口上空飘荡,飘过县衙的屋顶,飘过训练场的围栏,飘过栖霞城的城墙,飘向远处的田野和山岗。
春风拂面,阳光正好。
栖霞地面上的土匪,从今天起,真的成了历史。
如梦令·行刑
四个贼头伏法,
一个露腚尴尬。
县长拍案时,
吓得裤裆湿拉。
枪打,枪打,
从此太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