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药包从炮口腾空而出,在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可见的黑影,慢悠悠地,至少看起来是慢悠悠的,越过日军前沿的铁丝网和战壕,落向主峰下那座最大的碉堡。
它落地的瞬间并没有立刻爆炸,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两秒钟后,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把清晨的空气撕成了碎片。
砖石结构和人体残骸一起被抛向空中,再像下雨一样散落在阵地上。
紧随其后,其余三门炮依次发出轰鸣。
炸药包飞过整片开阔地,几乎是紧挨着先后砸进了日军碉堡群和交通壕中。
连续的剧烈爆炸将整片阵地掀成一片火海,两座碉堡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翻了个个儿,碎砖和木料飞得老高,爆炸的余波将附近的沙袋工事和铁丝网一齐扫平。
爆炸的烟尘还没有完全落下,李云龙已经从战壕里一跃而出,手里攥着那柄鬼头刀,刀身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他冲在最前面,满身尘土,一声怒吼盖过了阵地上所有声响:“全团,跟我冲!”
突击队如潮水般涌出堑壕,杀声震天,沿着被炸药包犁翻过的阵地向前冲刺,很快就消失在硝烟和尘土中。
陈靖宇蹲在炮位后面,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透过翻卷的硝烟,他看见主峰上的大碉堡已经被炸塌了大半边,但右侧一处半塌的机枪堡里,还有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在断断续续地喷吐着火舌,子弹打在冲锋路线上,激起一排尘土。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一眼四号炮位,炮膛里还剩一包预留的发射药。
他快步跑过去,从弹药箱里取出半包发射药塞进药室,然后抱起一捆备用炸药包放进桶口,亲自调整了一下炮口朝向,对准那处还在喷火的机枪堡,拽动了拉火绳。
一声闷响,炸药包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低平的弧线,几乎没有任何偏折,径直钻进了那处机枪堡洞开的射击孔。
轰。
爆炸在碉堡内部响起,火光从射击孔和裂缝中同时喷出,像一只发怒的巨兽从内部撑破了外壳。
机枪声永远地停了。
陈靖宇放下拉火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草屑。
烟雾缓缓散开,硝烟中,独立团的红旗在李家坡主峰的废墟上竖了起来。
晨光从山脊线的一侧斜照过来,把那面红旗染得格外明亮。
他站在炮位旁边,被震得发木的双耳尚未完全恢复听力,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一进一出,清晰可辨。
李家坡大捷的消息像一阵风,几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晋西北。
周围几支友军部队的反应出奇一致,先是怀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不管真假都得亲眼看看。
孔捷最先到的,他带着新一团的营连干部赶了几十里山路,一进村就直奔团部,劈头就问李云龙:“老李,你那汽油桶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炮炸塌了鬼子的碉堡?”
李云龙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老孔,你来了正好,等会儿让陈秀才给你们开开眼。”
孔捷还没来得及接话,丁伟也骑着马到了,风尘仆仆地从马背上跳下来,还没站稳就开始嚷嚷。
他甚至比孔捷还急,把缰绳随手扔给警卫员,大踏步走进院子:“老李,你可不能藏私,我新二团那几个碉堡我愁了好几个月了。”
就连晋绥军358团也派了一个少校参谋带着一个小组赶来观摩。
少校穿着一身笔挺的呢料军装,腰间扎着武装带,举止斯文有礼,但目光里透着一股职业军人的认真。
陈靖宇索性把教学场地摆在了村口的打谷场上。
他让人把四门飞雷炮在打谷场上一字排开,从基本原理讲起,汽油桶做定向器、底塞与药室分离、颗粒发射药与定量装药的作用、炸药包的绑扎方法,再讲到药包与射程的大致对应关系。
讲完之后让炮手们轮流实操,从装填到瞄准到击发,一步接一步做给大家看。
他手绘了一套分解图和一份药量,射程对照表,用碳粉在木板上写了满满几大块,供在场的人抄录。
新一团的连排干部蹲在地上,有人用铅笔头在烟盒纸上画图,有人干脆直接扯了一块树皮铺在膝盖上抄写。
丁伟的参谋长甚至把自己平时用来记录情报的笔记本翻开大半,一口气抄了十来页。
李云龙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靠在打谷场边的草垛上,一边喝茶一边吹嘘:“这可是咱们团自己培养的兵工专家,人家以前是打铁的,硬是靠自己钻研捣鼓出了这家伙。”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陈靖宇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陈靖宇对李云龙的吹嘘充耳不闻。
他正蹲在四号炮旁边,用手掌贴着炮口下方的桶壁摸了几遍,又拿起卡尺量了量桶体外径,眉头微微一皱。
连续几轮教学发射下来,桶壁温度升高后出现了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弹性变形,虽然尺寸变化很小,不到两毫米,但如果不加处理,持续使用后扩大会导致精度严重下降,甚至引发安全问题。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炭笔,在旁边的弹药箱板上画出几道线,简单勾了一个草图,随口对围观的几个炮手说:“这个版本的桶壁偏薄,连打三发以上就会有轻微膨胀。下一批生产需要注意在桶外加两道铁箍,用十毫米宽、三毫米厚的扁钢煨弯,铆接固定在桶身中段和下部。这样不但能抑制膨胀,还能提高炮身寿命。”
他拿着那截炭笔在箱板上标出铁箍的形状和铆接位置,然后把草图撕下来递给了旁边的新一团营长,“这个方案回去就能用,不用等新炮。”
那名营长接过草图小心翼翼叠好放进口袋,连声点头称谢。
陈靖宇已经转过身去,蹲在二号炮旁边,开始用扳手拧紧底座的螺栓,检查药室的密封情况。
他的那双沾满机油的袖口上露出一截布满新旧老茧的手腕,沉着而飞快地完成了检查,又转向了下一门炮的维护工序。
楚云飞派来的那个少校参谋观摩了整整一个下午。
临走前,他单独找到赵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聊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