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炮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炸药包腾空而起,在夜空里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土坡下方的灌木丛和河滩,翻滚着砸进了据点主工事内部。
火光在工事内部炸开的一瞬间,整个据点都被照得雪亮,木料、水泥碎块和人体一起被抛上半空。
第二门炮紧接着在三秒后发出闷响,另一个炸药包越过倒塌的围墙,落在堆放建材的场地上,把堆积的木料和水泥袋炸得四散飞溅。
没有被炸死的伪军从倒塌的工事和帐篷里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哭喊声响成一片。
但迎接他们的是突击排早已架好的机枪火力网,两道交叉弹链封锁住了据点的所有出口。
战斗从炸药包炸响开始,到最后一个抵抗的日军射手被打掉,只用了十五分钟。
据点里的一个日军小队被全歼,少数没死的伪军也乖乖举手投降了。
独立团这边轻伤三人,没有人阵亡。
李云龙站在被炸塌的据点工事前,弯腰摸了摸还发烫的飞雷炮筒身,抬起头来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秀才,从今天起,这玩意儿就叫‘陈氏没良心炮’!你是咱独立团的第一宝贝!”
但陈靖宇没有立刻回话。
他正蹲在据点后面的物资堆里,手里攥着一具摔变了形的日军掷弹筒和两枚未爆的掷榴弹。
他把掷弹筒举到被火光照亮的空中,透过扭曲的筒身看了看内壁,又用指甲敲了敲筒壁听声音,目光在火光中闪动着一种让人熟悉的热度。
片刻后他站起来拎着掷弹筒走到李云龙面前,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团长,下一个活儿,我也想好了。”
山风从蟒河方向吹过山谷,把远处兵工厂所在山峰的松涛搅得猎猎作响。
没有人知道陈靖宇又在图纸上画出了什么,只有洞口透过伪装藤蔓的缝隙透出的几丝微光,在深夜的山风中微微摇晃,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飞雷炮在蟒河石桥一战成名,但陈靖宇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他蹲在山鬼坊的装配区里,面前摆着那两门打完仗后拉回来检修的炮筒,手里拿着卡尺和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内壁。
问题很快就找到了。
炮筒底部靠近焊封的位置有几道细微的裂纹,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用放大镜仔细看就很明显,那是高温高压反复冲击造成的金属疲劳,下次再用,十有八九会从这里炸开。
根源还是发射药在桶内燃烧时间过长,膛压骤升的速度超过筒壁的承受极限。
陈靖宇把两门炮筒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整个下午,然后在纸上重新画了一张草图,抓着图纸就去了团部。
李云龙正坐在条凳上擦枪,赵刚趴在桌上看文件,两人都被他进门时的脚步声带起的风惊得抬起头。
陈靖宇没寒暄,直接把图纸摊在地上,又找了一根小木棍指着图上的结构说:“汽油桶底部的焊封太脆弱了,承受不了多次发射。得改结构,在桶底开一个孔,加装一个独立的击发底座,用螺栓固定,可以拆卸更换,底座里嵌入一个药室,装填定量的颗粒发射药。炸药包不用散装,绑在一个木托上,整体装填。通过调节药量来控制射程。”
李云龙放下手里的枪管,蹲下来凑近那张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这个主意绝了!底座可以换,桶身就不容易坏,药量可调,射程也能自己掌握。”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步,“老子这就让兵工厂腾出炉灶,全力赶制!”
赵刚也放下文件走过来,蹲下拿起图纸仔细看了看,抬起头看着陈靖宇:“安全性怎么样?上次炸膛那一下,我可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陈靖宇拿木棍在图纸的药室位置上比划了几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截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受力简图:“药室用钢制,壁厚加到八毫米以上,螺纹固定在底座上,发射药燃烧产生的压力先作用于药室内壁,通过底座传递到桶身,桶身不再直接承受高温高压。而且颗粒发射药的燃速均匀,膛压曲线平缓,不会出现突然超压的情况。”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拿命担保,不会再炸膛。”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了一眼,他率先点了点头:“行,信你。”
当天夜里,山鬼坊的灯火比平时亮了许多,锻打声和铁锤的敲击声一直持续到天快亮。
陈靖宇蹲在炉火旁边,铁钳夹着一块钢制底座的毛坯,翻来覆去地锻打,刚打出一个大致的形状,又要用卡尺量一下尺寸,继续上炉子加热锻打。
他又手把手教铁匠们如何在桶底开孔、如何铆接底座支架、如何用扳手拧紧螺栓固定。
击发底座的螺纹是他用那台铣削机一刀一刀亲自车出来的,车一刀就停下来用螺纹规量一下,确认齿形和螺距无误后再车下一刀。
三个底座车了整整小半夜,他才确认每一个都能互换使用,完全互换。
三种不同药量的药包,轻量级、标准级和加重级,分别贴了不同颜色的标签,也都调配好,用油纸包好备用,每一种陈靖宇都在纸上核算过发射药的质量和预估膛压曲线,确保不会因为药量过高而超出底座的承受范围。
天快亮的时候,陈靖宇洗净手上的机油,把三包药包和那两支改装后的飞雷炮炮筒挨个排好,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螺栓和焊缝,对门口的哨兵说了一声:“明天一早,叫上团长和政委,去蟒河滩试射。”
三天后的试射场上,蟒河滩的荒地被初冬的太阳晒得发白。
一门经过加固改装的新版汽油桶炮被固定在土坡上,炮口对准百米外的一片空地,空地上用石灰画了一个直径约五六米的白灰圈,作为标定靶心。
陈靖宇穿着一件露着棉絮的破军袄蹲在炮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杆自制的药勺,从一个布袋里精确地量取发射药,倒入底座的药室中,用小木棍轻轻压实。
然后取过一只捆扎成方块的炸药包,底部用麻绳紧紧绑在一块木托上,托着它小心翼翼地放入桶口,木托滑到底部,与药室上方的缓冲垫严丝合缝。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底座螺栓和药捻接口,确认无误后,掏出火柴点燃了药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