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正准备点头,一听这话,愣住了,眉头一下子就拧了起来。
自行车票他倒是有——上次去市里领奖时,王青贵悄悄塞给他的。
可电冰箱、洗衣机和收音机的票,他手里一张也没有。
倒是有一张电风扇的票,但那玩意儿现在根本买不着。
不是货源短缺,是县城乃至市里,这个季节压根不会进那种货,想调都没地方调。
他没吭声,售货员却已经看明白了。
他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到陈洛跟前,压低声音说:“要是没票,我们主任说了,每样东西多添十块钱,就当是票钱了。”
这话一出口,陈洛忍不住笑了一声。
果然,不管哪个年代,有了身份和地位,待遇就是不一样。
说得难听点,今天换一个普通人来,没票还想买东西?售货员没把他轰出去就算客气了,还能好声好气地给你通融?梦里都没这种好事。
真以为“不得无故殴打顾客”
这标语只挂在国营饭店门口?
不过,既然自己成了那个得利的人,他自然不会往外推。
人情欠下了,有机会就还,没机会也就算了。
“那行,你让人送货吧。
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先给你两百,剩下的到地方再结清。”
“没问题!”
售货员几乎没有犹豫,接过陈洛递来的两百块收好,飞快地开了张条子递过来,然后转身往后头走去。
在他们公社,供销社手头那点资源,自然派不出什么小汽车来送货。
几个工作人员各自推了一辆三轮车,骑着就上了路。
好在老天爷这段时间还算给面子,路面虽然坑坑洼洼,但干得透透的,倒没让人多费力气。
村子入口处涌进一长溜车队时,陈振华家院子里那锅杀猪菜刚被扫净,帮忙的乡邻抹着嘴三三两两往外走。
几辆车箱上码着高高矮矮的物件,铁皮反射午后日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个粗嗓门,炸雷似的喊了一句:“乖乖,小落,你车上拉的什么玩意儿?”
这句话像油锅里泼进水,人群呼啦一下围了过去。
有人拿手指戳着车帮上白漆的壳子:“这是收音机,我在公社见过。
边上那个——对,洗衣机,把脏衣裳往里一塞,倒点皂粉就不用管,省得搓得手疼。”
另一个人对着个方墩墩的铁柜子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响:“这大疙瘩是个啥?小落,你不会把供销社搬空了吧?”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没出过门就别乱说,那是电冰箱,夏天供销社橱窗里摆过,标价八百多。”
四周顿时炸开一片吸气声,“八百多?八百多块够买头牛了!”
人越聚越密,车轮陷在人堆里没法挪动。
陈洛只得让车队停下,自己跳下车,冲七嘴八舌的乡邻张开双臂压了压,耐着性子挨个解释。
足足耗了多半炷香的工夫,人群才勉强让开一条窄道。
可车队刚重新起步,那些原本该散去的人却都没挪脚,反倒三五成群缀在后面。
对他们来说,村里统共没几辆自行车,收音机更是全大队找不出一台,更别提电冰箱和洗衣机那样的稀罕物。
陈洛引着车队到家门口时,梁晓燕刚跨进堂屋。
她还没看见桌上压的字条,只当当家的出门闲逛去了,正准备把四个闺女弄脏的衣裳泡进木盆。
院子外头突然涌进嘈杂的人声和车轮碾土的动静,她愣了愣,扭头朝院门望去,手里的衣裳差点掉进水盆。
下一刻,她抬手捂住嘴,快步迎了出去。
陈洛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拍着车座笑道:“今天去公社看铺子,想着家里添了那么多肉,捎些料回来卤一锅。
正好上回订的东西到了,顺手全拉了回来。”
说到这儿,他忽然拍了拍脑门,“对了,还欠人家一千一百六十块,你取出来给送货的师傅,别让人家干等着。”
梁晓燕脑子里还嗡嗡响着,满眼都是院里堆的那些铁家伙,听完下意识点了点头。
等回过味来,她嘴角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一千多块钱,够一家六口嚼用十来年,就这么一把撒出去了?这段时间虽然慢慢习惯了往外拿钱,可数字大到这个份上,心口还是像被钝刀剜了一下,疼得发紧。
东西已经卸在院里,再让人拖回去,那是不可能的。
她咬着牙肉疼了几秒钟,转身推开了家门。
陈劲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扫了眼堆满院子的物件,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清楚陈洛手里攥着多少钱,这点东西算不上稀奇。
但他很快皱起眉,扯着嗓子问:“哥,我来时听人说你买了大家伙,可缝纫机呢?怎么没见?”
他这话一出口,围观的村民顿时交头接耳。
是啊,电冰箱和洗衣机再新奇,哪有缝纫机顶用?如今这年头,衣服破了得补,裤子短了得接,谁家都离不开针线活儿。
有了缝纫机,不光能自个儿裁衣裳,还能缝缝补补贴补家用。
可陈洛偏偏没买,难道是忘了?
陈洛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压着声说:“你以为我不想?钱不够了,等再攒点再说。”
陈劲脑子转得快,瞬间就咂摸出话里的意思,点点头:“也对,哥你挣钱快,过不了多久准能搬一台回来。”
村民们互相递着眼色。
陈洛说没钱,这话没几个人信。
可谁都知道,这些年的苦日子过下来,人心深得很。
陈洛又是跑生意又是置办电器,就算腰包里还有几个子儿,也剩不下多少了。
人群中还是有几双眼睛骨碌碌乱转,可还没等他们把念头琢磨稳当,就想起陈洛这些日子立的功,记起他那些手段——连陈向 ** 能送进断头台,他们就算有胆,还能比陈向东硬气?
梁晓燕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沓大团结,递到送货的负责人面前:“辛苦你们了,这是剩下的钱,点点。”
负责人笑了一下,把钱直接揣进兜里:“陈洛同志,我们信得过。
这是单据,收好。
供销社还有活,我们走了。”
他招呼了一声,几个工人跟着转身离开。
人一走,几个憋了半天的婶子大娘就涌进院子,围着洗衣机啧啧称奇:“小落,这玩意儿你会用不?听说洗衣服利索得很,给咱演示演示呗?”
“就是,让大伙开开眼。”
陈洛摊开手,哭笑不得:“各位,等会儿成不?我先教教晓燕,你们回头看她洗就成。
我这边真有正事。”
送走最后一位帮忙的邻居时,村口的钟刚好敲响。
陈洛转身跨进门,堂屋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
云刚坐在长凳上,腰板挺得僵硬,手边搁着拆开却没动的烟盒,还有半杯冒着热气的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仿佛那不是他亲外甥的家,而是某个需要赔着笑脸才能踏入的陌生门槛。
东边的房间里传来收音机沙沙的响声,四个女孩挤在一起叽叽喳喳,时不时夹着梁晓燕佯怒的笑骂。
陈洛站在那里愣了两秒,揉了下额头,然后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说事。”
云刚猛地抬起头,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也没别的……就是,你能不能去卫生院瞧瞧你娘?”
话音还在空气中飘着,陈洛的嘴角就抿成一条直线。
他用两根手指敲着桌面:“你怕是记性不好。
我跟那边早就断了,娘这个字,以后别往我耳边送。”
云刚伸手想摸烟,指尖碰到烟盒又缩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行,我不提那个字。
那你能不能去看看我大姐?她今天念叨你,从早起到现在没停过。”
“快不行了?”
陈洛笑了一声,那声音冷得能刮下霜。
闫晓天送来的那份报告他看过,可白纸黑字归白纸黑字,断亲那天的事还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
特别是陈向莲那张躲闪的脸,让他意识到十几年前肯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更别说云翠本人——那天在医院里,她一边摆手否认一边眼神发虚,活像被人揭了老底。
再想想从前她和梁晓燕之间那些磕磕绊绊,那些冷言冷语,陈洛怎么也没法把记忆里那个女人跟“亲娘”
两个字对上号。
云刚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出疲态:“再怎么说,是她把你带到这世上的。
你小时候没饿死,喝过她的奶长大,这份情不是一张断亲书就能抹干净的。”
砰——
陈洛一掌拍在桌上,水杯跳起来,洒出的水烫在手背上也没让他皱一下眉头。
“够了。
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里屋的笑闹声戛然而止。
梁晓燕推开房门探出半边身子,见陈洛脸色铁青,快步走到他身后,手掌按上他的后背轻轻揉着:“当家的,别动气。”
陈洛仰着脑袋,闭上眼,胸腔起伏了好几次,才把那团堵在嗓子眼的火气咽回去。
他重新看向面前的人,指节在膝盖上攥了攥,松开。
“行,我也不问你跑这一趟图什么。
有句话你该听过——没挨过别人的刀子,就别劝人大度。
医院我是不会去的,云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他说完这话,云刚嘴唇动了动,心里头翻来覆去骂了云翠几遍:当年把事情做绝了,如今想让这女婿回心转意,比在冬天找朵花开还难。
他从内兜摸出一封信,搁在桌面上,站起身。
“既然这样,就当我没来过。
这是我大姐托我给你的,她说信是我写的。
往后你管不管她,随你,但看一眼这信总不亏什么。
还有……她说对不住你。”
话音落地,云刚转身推门出去。
梁晓燕看了看自家男人的背影,叹了口气,紧跟上去。
两人刚走出院子,陈洛才把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嘴角往下一撇,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对不住?晚了的东西,连路边的草都嫌贱。”
他捏起信封,走到炉子边,掀开铁盖,热浪扑上脸颊。
正要往里扔,里屋传来小英的喊声:“爹,收音机不出声了,你过来瞧瞧呗。”
那声音像一盆凉水浇进烧红的锅底,陈洛心里那团躁动一下子散了。
他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信封,最终没把它丢进火里,而是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说到底,也没多要紧,只是上次陈向莲那副表情让他惦记起来——她提起他出生那会儿的事时,眼神闪了一下,像藏着什么没说完的话。
这封信,或许能解开那点疑惑。
院子里,梁晓燕追上云刚,看他缩着脖子把大衣领子裹紧了些。
她开口:“大舅,你别怨小落。
这些年我公公婆婆、大哥小叔子,哪个人把我们一家当人看过?他们要卖我闺女的事儿,你八成也听说了。
老虎再狠也不吃自个儿的崽子,他们这是逼我们一家没活路。”
她顿住,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缓了缓又说:“今儿这事,我站我男人。
但我能答应你,真到我婆婆咽气那天,我会想办法让小落过去看一眼。
就一眼,别的没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到云刚手里:“家里烤的红薯,你带着路上垫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