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抓了几个越境的毛子,这大概是来讨账的。
“市局和部队都动了,联合下的令。”
陈向民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进山的封条已经贴了。
等着。”
炉子里的炭又炸了一声,火光暗了一瞬,又在风道里重新旺起来。
陈洛盯着桌上的水杯,水面已经不再晃动,他的手指压在杯沿上,指节泛白。
陈洛脸上的表情像调色盘一样不断变换,青白交加。
他咬着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一个念头——那群人到底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真以为现在国内还跟以前一样好欺负?这种举动,放到任何国家都够得上触发战争的门槛了。
那边看似还在硬撑,可内部早就烂透了。
这帮家伙的脑袋怕不是被门夹过?
陈向民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该不会还想往山里跑吧?”
陈洛微微一愣,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不好。”
这话一出口,陈向民当场炸了:“什么叫说不好?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上面现在推测,这次最少溜进来十几个人,手里全是正规装备。
你小子给我老实点!来之前你大爷反复交代过,你要是这段时间敢进山,他就把你腿打折。
你自己掂量着办!”
十几个人?陈洛心里冷笑了一声。
要是他放开手脚干,那十几个家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搞不明白。
他不确定的原因很简单——眼下确实没什么非进山不可的理由,除非是冲着那批藏宝地去的。
上辈子他走得早,那批人好像一直没被抓到,所以根本不存在这次的报复行动。
可万一这群人在山里瞎转悠,碰巧找到了那批东西呢?那他不就亏大了?
更关键的是,他好像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替死鬼。
甚至能提前把那批现金和黄金全都弄回来。
想到这儿,陈洛笑着点了点头:“行。
不过叔,你知道那群人现在在什么地方活动吗?”
“不太清楚,大概在**子村和刘家屯儿那边。
交火的地点是刘家屯儿前面的山坳里……”
陈向民说到一半,猛地顿住,眉头拧成一团,“好你个陈洛,你这是在套我话吧?欠揍是不是?”
陈洛赶紧摆手:“哪能啊?我这不是确认一下那群人会不会到咱们这边来?万一有可能,我总得提前做准备吧?”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没记错的话,赵臻藏钱的地方就在刘家屯儿附近的山洼子里。
赵臻是他们赵家村的人,赵家村距离刘家屯儿不到三里地,两个村子的山是连在一起的。
那片山洼子离刘家屯儿不足一公里,离赵家村也只有一千多米,几乎在两个村子的正中间,偏偏归属刘家屯儿管辖。
要不是最后赵臻扛不住交代了,上面的人估计找一辈子都未必能找到那批东西。
次日清晨,陈洛从里屋出来时浑身筋骨舒泰。
昨晚被他媳妇拉着折腾了大半宿,最后瘫软在炕上的却是梁晓燕本人。
她此刻还在炕上睡得人事不知,呼吸绵长。
前世他老听年轻人念叨什么“又菜又爱玩”
,那时只觉得是句玩笑话,如今自己也终于体会到这五个字的滋味了。
“爸,饭好了!我和妹妹们先吃了,你快去洗脸!”
小英从她的小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抱着作业本,冲他喊了一声。
声音又脆又亮,像枚石子砸进安静的清晨。
陈洛愣在原地足有三秒,才反应过来——这丫头一大早就在这里等着看他笑话呢。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瞪过去:“大妞,你这是打趣你爹我?”
小英飞快摇头,接着像是想起什么,又慌忙捂住嘴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时彤彤从姐姐身后探出脸来,眼睛里满是好奇的光,巴巴地仰头问:“爸爸,彤彤是不是要有弟弟了?”
说这话时,她小脸上全是认真期待。
今天一早她本想去和爸妈挤着睡个回笼觉,却被大姐拽回来,听她说马上就要有弟弟了,高兴得直蹦。
陈洛伸手揉了一把彤彤的头发,又看向墙根处那几只铁笼子。
昨晚陈向民走之前,提了一嘴山里那伙人的事,他那会儿心思都在酒上,没怎么细问。
可现在酒醒了,脑袋里却翻来覆去地搅着那句话——那群人就在刘家屯附近的山里头活动。
他心里一阵发凉。
昨儿个夜里陈向民来的时候,梁晓燕已经把菜端上了桌。
辣椒炒肉的油星还在盘子里滋滋响,红烧鱼的酱汁泛着褐亮的光泽。
陈向民本来已经起身要走,可看到这两盘菜,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
“叔儿,你咋这就走?菜都弄好了,让小落陪你喝两盅。”
梁晓燕端着盘子,笑着说。
陈向民的目光在盘子和陈洛之间来回跳了两下:“那就……喝点?”
“指定得喝点,要不菜不就糟蹋了。”
梁晓燕把盘子搁桌上,顺手推了一把陈洛。
陈洛这才回过神,连忙应道:“对对对,叔儿,今天咱们爷俩儿不醉不归。”
那会儿他喝了酒,脑袋发热,也就没往深处想。
可如今这冷风一吹,他就觉得后背有蚂蚁在爬——那群人好死不死,偏偏挑刘家屯附近的山头落脚,这不是明摆着要出事的征兆么。
陈向民倒是没瞧出他心里的疙瘩,临走前拍了拍他肩膀,说:“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这几 ** 生在家待着。
对了,听你大爷说你开始做买卖了?”
陈洛点头:“是能做点小买卖。
今儿在公社找了间铺子,打算年前拾掇出来,年后开张。”
“行,那你小子就好好干。
虽说我也不晓得这会儿到底能不能干成,但我信你不是没分寸的人。”
陈向民说完就往外走,梁晓燕的菜香还追在他身后飘着。
铺子里靠墙的几袋玉米粒已经快见底了,旁边摞着三个空麻袋,地上还有几粒撒落的谷糠。
案板上搁着昨天没用完的面团,已经发得有些过了,散发出微微酸气。
陈洛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才刚过六点半。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照得桌沿那层薄灰泛着浅金色。
窗外有麻雀在叫,一声接一声,碎碎的,像有人在撒豆子。
他蹲下身,拎起一只铁笼子的门栓检查了一遍,又用鞋尖踢了踢笼底的积粪,干了,结成了灰褐色的硬块。
这鸡笼该换了,他想着,回头得上山砍几根竹子重新扎一个。
里屋传来梁晓燕翻身的声响,被褥窸窸窣窣了一阵,又安静下去。
小英已经把彤彤和小妹拉到桌前,每人面前摆了一碗稀粥,粥面上飘着几粒红枣。
彤彤正拿筷子搅着粥,眼睛还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先吃饭,”
陈洛把笼门栓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吃完还得去大爷家一趟,谈养殖场那块地。”
小英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说:“爸,昨晚上大爷家的二叔来过了,说让您今儿早起过去一趟,好像说那块地旁边有人也要用。”
陈洛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
早春的风裹着黄土粒砸在窗棂上,小英缩了缩脖子,手里的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隔壁传来陈向东媳妇尖利的嗓音:“赔钱货就是赔钱货,连个碗都端不稳!”
小英的笔尖顿住。
她听见二姐小玲的脚步声从堂屋传来,接着是欣欣压低的抽泣声。
“大姐,她们又骂我们了。”
彤彤蹲在门槛边,指甲抠着门框上的裂纹。
小英没抬头。
她想起昨天晚饭时,陈向东捋起袖子,唾沫星子溅到菜碗里:“你们几个丫头片子,将来都得靠勇军养活!现在不伺候好他,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可勇军哥今天早上把剩粥泼在欣欣头上,只因为欣欣不小心碰了他的书包。
想到这儿,小英的牙咬紧了。
但她的手还是无意识地去摸肚子——那里空空的,她总觉着应该有个弟弟从里面钻出来。
大姐说了,有弟弟,她们就不是赔钱货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
陈洛端着搪瓷缸子走进院子,看见四个闺女挤在西屋门口。
小英的眼睛盯着他,亮得吓人。
“爸,我们是不是真有弟弟了?”
她问。
陈洛手里的缸子晃了晃。
他蹲下身,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谁跟你们说的?”
“二婶说妈妈肚子大了,”
彤彤抢着说,“她还说,要是再生个赔钱货,爸爸就不要我们了。”
欣欣的眼眶已经红了,泪珠子在睫毛上滚。
陈洛深吸一口气,指节攥得发白。
他挨个拍了拍四个脑袋,掌心触到彤彤细软的头发时,那只手颤了颤。
“听爸说,”
他压低声音,“不管弟弟还是妹妹,都是你妈身上掉下来的肉。
你们是姐姐,得护着小的。”
小英的眼神暗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陈洛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起梁晓燕临睡前跟他念叨——大队会计陈建国昨天开会时说,谁家要是生不出儿子,就是断后,祖坟都冒不了青烟。
这话现在传遍了整个村子。
“可是爸,”
小玲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隔壁王婶说,女孩儿生下来就是讨债的。”
“放屁!”
陈洛吼出声,又立刻压下去,“王婶家三个闺女一个儿子,她闺女哪个不是每月往家寄钱?”
四个丫头面面相觑。
彤彤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陈洛蹲不稳,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他掏出烟卷,卷了半天没点上。
院子里那棵枣树去年就枯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灰蒙蒙的天。
麻雀在屋檐下吵,跟陈向东媳妇的骂声搅在一起,嗡嗡的,像锯子拉木头。
他把烟塞回口袋,伸手把小英拉过来:“你们记住,人长两条腿,不是用来跪的。
谁瞧不起你们,你们就得活得比谁都硬气。”
小英眨眨眼,没说话。
欣欣攥着二姐的衣角,鼻涕糊了一脸。
陈洛挨个擦过去,指腹粗糙,蹭得几个闺女的脸生疼。
但没一个人躲。
“行了,”
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该念书写字就念书写字。
晚上爸给你们做土豆炖白菜,放两勺猪油。”
彤彤破涕为笑。
小英却还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弟弟”
两个字。
陈洛转过身,走进灶房。
锅台上有半碗剩玉米糊,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屋里传来梁晓燕翻身的声响,还有轻轻的哼声——她腰疼,这几夜都没睡好。
他放下碗,推门进了里屋。
梁晓燕侧躺着,手搭在肚子上,脸上汗涔涔的。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几个丫头又闹了?”
“没闹,”
陈洛坐到床边,“她们想有个弟弟。”
梁晓燕笑了,笑得苦:“谁不想?”
陈洛没接话。
窗外陈向东家的公鸡扯着嗓子打鸣,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他站起身,把烟摸出来,又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