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件灰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直奔柜台,把手里的空瓶子往台面上一搁:“打两斤酱油
“听爸爸解释,爸爸刚才说的是玩笑话。
彤彤当然最喜欢爸爸,对不对?”
小姑娘轻轻“嗯”
了一声,确认父亲没有真的生气后,脸蛋上重新漾开了笑意:“彤彤最喜欢爸爸啦。”
“哈哈哈,那爸爸也奖励你——给你买一大堆好吃的,好不好?”
“咦?彤彤还能吃好吃的吗?”
孩子的情绪来得快也散得快。
看到爸爸眉开眼笑的模样,刚才那点小别扭转眼就被她丢到了脑后。
她仰着小脸直勾勾地盯着陈洛,眨巴着大眼睛,模样惹人疼得厉害。
陈洛忍不住又在她脸蛋上啄了好几口,这才心满意足。
不过此刻小姑娘满心惦记的都是零食,对他留在脸上的口水根本不在意,伸出小手就去拽父亲的衣领,催促他赶紧走。
七十年代的街道上,“个体户”
这个词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
街两旁确实开着不少店铺——都是国营的,物资也还算充足,可路上除了行人和自行车,看不到半点小摊的影子。
这次陈洛可不敢再去逗自家的小闺女。
他把孩子抱稳当了,直奔供销社。
为了让妻子和女儿彻底忘掉白教授夫妇离开带来的低落,也想着顺便探探能不能租下一间店面,他特地从家里带出了五百多块现金,外加厚厚一沓票据。
好在这段时间他陆续往家里交的钱已经超过六位数了,否则梁晓燕说什么都不会同意他带着这么多钱出来逛一趟——他们这些乡下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一整年,到手能有三五十块钱现钱就已经不错了。
而这五百多块,得是普通乡下人攒多少年才能赚到的数目?注意,是“赚到”
,不是“攒下”
再加上那些票据,放在以前,梁晓燕连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过上这种日子。
走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梁晓燕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露出了一丝怯意。
毕竟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到公社供销社买东西。
她听人说,这里的售货员态度差得要命,有的甚至会动手打人。
陈洛看不下去了,直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进去。
让他没想到的是,刚踏进门槛,一个售货员就满脸惊喜地朝他望了过来,还招了招手:“落哥,这边!”
那一声招呼,瞬间把梁晓燕和彤彤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陈洛也有些意外地盯着那个售货员看了一会儿。
重生之后他的记忆力好得惊人,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上回他来这里采购时接待他的那个。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记得自己。
他冲那人点了点头,笑着迎了上去:“没想到你还认得我,真是荣幸。”
售货员忍不住笑出声:“得了吧,落哥,我能记住你还不是因为你上次差点把我吓出个好歹?一口气掏了一百多块买那些东西,我当时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能忘得了才怪。”
他说这话时嗓门不小,跟在后面的梁晓燕耳朵里钻进了这几句,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一个画面——陈洛头一回塞钱给她的时候提过一句“花了两百多”
,大概就是那次吧。
彤彤早被柜台里花花绿绿的吃食勾走了魂,小身子使劲往前挣,伸手去够台面上摆着的一块点心。
口水沿着嘴角往下淌,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爸爸,好吃哒,彤彤要吃好吃哒……”
陈洛无奈地摇头,冲售货员道:“店里那些小孩能吃的,每样都给我装点。”
“哎哟,落哥你这手笔可不小,等着,我这就弄。”
售货员又被他震了一下,转身就忙开了。
梁晓燕这才看清供销社里到底摆了些什么——瓜子儿、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鸡蛋糕、果丹皮……零零碎碎数下来少说十几种。
就算陈洛最后每样只要了一斤,堆在一起也成了一座小山。
最后还是管售货员要了个麻袋才勉强兜住。
彤彤一见那鼓鼓囊囊的麻袋,立刻扭着身子要下地。
陈洛刚把她放下来,这小丫头就蹬蹬蹬迈着两条小短腿冲过去。
小英赶紧跟上,嘴里喊着:“小妹,你慢点儿,别摔了。”
小玲和欣欣姐妹俩也小跑着追了上去。
梁晓燕扫了一眼自家男人,顾不上多说,赶着闺女去了。
陈洛付完钱,趴到柜台上,抓了一把售货员递过来的瓜子,压低声音问:“兄弟,你们这儿有自行车没?”
他其实更想要摩托车,可那东西传到这镇上还得等两三年。
市里兴许有卖,但专程跑一趟只为买辆车,怎么算都不划算。
售货员先是点头,又摇头:“现在没货。
你也知道,咱这儿买那东西的人少,店里每次只进三辆,卖完再补。
最后一辆前天让人推走了。
落哥你要是想要,只能等下一批。”
陈洛点点头:“行,有现货了你帮我留一辆。
对了,收音机、电冰箱、电扇这些,有货的话也给我留一份。
下次我来直接取,或者你们送货上门也行,我家在哪儿你知道。”
从供销社大门迈出来时,四个丫头手里全攥着纸包或塑料袋,最小的那个叫彤彤,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左手指缝里夹着两粒糖,右手握着半块鸡蛋糕,胳膊肘还夹着一小袋饼干—没人搞得清楚那双小手是怎么同时兜住五六样零嘴的。
陈洛伸手在梁晓燕怀里那丫头的发顶上揉了揉:“甜够了?”
彤彤嘴里塞满东西,只能使劲点头,眼睛里全是亮闪闪的光,在她看来,这时候给零嘴吃的爸爸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好的人。
陈洛笑了笑,食指弯起来在她脸蛋上轻轻刮了一下,正要再逗她两句,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把麻袋搁在梁晓燕脚边:“你带孩子在这儿等会儿,我去那边说句话,很快回来。”
梁晓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瞧见街对面那几个人,心里虽有些纳闷,但对自家男人向来不多问,只单手攥紧麻袋口,另只手把彤彤往上托了托:“行,我们去路边坐着等。
小英,看好妹妹们。”
嘴里嚼着鸡蛋糕的小英连忙拍拍胸口:“嗯嗯,我看着。”
小玲也跟着点头:“我也看着。”
陈洛已经走到那群年轻人跟前了,步子不急不缓,在离最近那人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住:“振兴,这么巧?”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七嘴八舌的几个人全哑了火。
有个愣头青下意识抬手朝陈洛一指:“ ** 谁啊?我们老大的名字也是你—”
话没说完,陈振兴脸色骤变,一脚踹在那人胯骨上,力道大得把他蹬得连退三四步,屁股撞上路边的水泥墩子。
陈振兴脸上堆起笑,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原来是小落啊。
今天……带弟妹和孩子出来逛?”
周围那几个小弟全看呆了。
整个公社谁不知道陈振兴是出了名的滚刀肉?靠着一股不要命的横劲儿才能在公社街上开起那家规模不小的铺子。
可就这么个连公社干部都不太敢招惹的主儿,此刻居然对着一个比他还年轻的瘦高个儿赔笑脸—那笑容里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几个人相互对视,喉咙里不约而同地滚下一口唾沫,再看向陈洛的眼神就彻底变了,从最初的不屑变成了绷紧的警惕。
陈洛对这帮街溜子没什么兴趣,他专程跑这一趟,纯粹是因为自己对公社的地界两眼一抹黑。
想找到一家合适的铺面,除非他直接拿功臣身份去压公社领导,或者掏个体户登记证书找上门去。
一旦那东西亮出来,公社的领导们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也会给他安排一间铺子——但位置好坏就不好说了。
巧就巧在陈振兴这时候凑过来,他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那才真是脑子进了水。
“也不全是。
昨天去市里领奖的时候,上面看我顺眼,给了我一张个体户登记证书,允许我自个儿做点小买卖。
可我现在没铺子,你小子在公社混了这么多年,能帮我弄一间不?”
“你说什么?上面让你做生意?!”
陈振兴被这句话震得差点跳起来,嗓门一下子没压住,周围的过路人全都扭头朝他俩看过来。
陈洛抬手就在陈振兴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喊什么喊?”
陈振兴哭丧着脸。
他想喊吗?他那是被吓的——自个儿管不住自个儿的嘴啊!
陈洛懒得跟这家伙磨叽,直接甩了一句:“你到底能不能帮我找?”
“能,肯定能找!”
陈振兴一看陈洛脸色沉下来,脑门上立马渗出一层冷汗。
忽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好奇地打量着陈洛:“小落,你刚说昨天去市里领奖?这回又是什么奖?”
“没啥,就是干掉了一个潜逃十年的敌特,上面又给了块二等功勋章。
别的屁都没有。”
哐当。
陈振兴听完这句话,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脸色刷地白了一大片。
上次在村里颁奖的时候他就猜陈洛手上沾过血,只是一直没确认。
现在陈洛亲口说出来,尤其是说“干掉敌特”
那四个字时,眼皮都没眨一下——怎么看都不像是头一回干这种事的人。
或许对现在的陈洛来说,人命也就那么回事了吧?
陈振兴这副模样倒还罢了,他身边那几个小弟更是吓得全身打颤。
这下他们不用猜自己老大为啥怕这位怕成这样了——原来是个 ** 都不带眨眼的……呃……英雄啊?那是人命,虽说他们是在公社混的街溜子,可就他们这小胳膊小腿,平日里打个架还行, **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先前他们只是对陈洛敬畏,现在再看陈洛的目光里,已经满是崇拜。
陈振兴刚撑起半边身子,后背又挨了一脚,整个人直接趴回地上。
鞋底碾过青砖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就你这德行,还敢在公社充老大?”
陈洛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每个字都带着不耐烦,“公社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起来,跟我找铺面。”
陈振兴趴在尘土里,恨不得把自己那张嘴缝上。
他抬手拍了下嘴唇,掌心里沾着灰泥和细汗。
他不敢回嘴,更不敢跟陈洛呛声——万一这位爷火了,他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他麻溜地爬起来,动作快得像弹簧:“诶,这就去……”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手掌啪地拍在额头上,留下五个灰印子:“小落,我手头正好有个铺子,就是地段偏了点。
你要是不嫌弃,我直接送你,行不?”
陈洛没接话茬,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妻子怀里的孩子身上。
“你当我什么人?”
陈洛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我从来不白拿别人东西。”
陈振兴后背又开始冒汗。
他记得前几天那场冲突,记得陈洛动手时的样子。
要是这位爷心里还记着那档子事,他陈振兴怕是活不到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