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和脚步声搅在一起,沿着土路往各家各户的院门淌去。
梁晓燕挤在人堆外围,几次踮起脚尖想往前冲,可身前身后全是肩膀和脊背,她那个瘦削的身板根本钻不过去。
她咬了咬嘴唇,拉住身边两个闺女的手,只能站在外头干瞪眼,看着人群 ** 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身影,心里又急又暖。
直到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被吞尽,陈向前才挥着手把还在唠嗑的人往外轰:“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明儿还得下地呢。”
他自己也转身要走,后头却传来一声喊叫,把他钉在了原地。
“大爷,您等会儿跟我回家一趟?有点事想跟您说道说道。”
陈向前回过头,盯着陈洛那张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的脸,愣了几秒钟才点头应下。
他搓了搓手上的泥,边走边嘀咕:“成,那我就不回去了,先过去瞅瞅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你倒是说说,啥事儿还得背着人讲?”
陈洛没接话,嘴角挂着一丝笑,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夜色中模糊的屋檐和土墙。
那两样东西——一张亲子鉴定书,一张个体户营业执照——都不是能在人多嘴杂的地方翻出来的。
尤其不能从他嘴里直接说出口。
一行人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穿过稀稀拉拉的树影往村子深处走。
路上,四个丫头像刚学会飞的小雀,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她们的王——她们的爸爸——今天又在全村的眼皮底下当了一回英雄,这滋味足够她们在小伙伴面前挺直腰板走上好几天。
就连素来稳重的大姐小英,也忍不住凑到小玲耳边,压低声音复述着刚才那些孩子羡慕的眼神和惊叹的语气。
欣欣攥着梁晓燕的手,眼睛一直追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瞳仁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
最小的彤彤更干脆,整个人吊在陈洛的脖子上,小脸贴着他的脸颊,亲一口不够,又亲一口,亲完还咯咯笑。
推开院门,屋里还没点灯。
四个丫头不用梁晓燕开口,就自觉地手拉手钻进自己那间小屋,门一关,里面立刻传出压低了又忍不住拔高的笑声和嘀咕声。
梁晓燕在灶台上摸了两个粗瓷杯,倒了热茶端过来,声音轻轻柔柔的:“大爷,小落,先喝杯茶暖暖。
我去厨房拾掇点饭菜。”
陈向前端着杯子正要拦她,话还没出口,陈洛已经摆了摆手,示意梁晓燕继续忙活,同时伸手拽住了打算起身的陈向前,脸上笑意不散:“大爷,今儿您还真得在这儿吃顿便饭。
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
陈向前闻言,屁股又落回了板凳上,茶杯在粗糙的掌心里转了半圈。
他眉头拧了起来,目光沉沉地锁住陈洛:“小落,你给大爷透个底,到底是啥事?我看你这架势,事情不小?”
可不就是大事么。
搞不好从明天起,他陈洛在这一片乡亲眼里,就成了个没根没底的独户,一个外头闯进来的生人。
可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一闪,他端着杯子的手稳得很,没有半点摇晃。
迎着陈向前满是疑问的目光,陈洛把桌上的布包拉开,抽出里面的牛皮纸档案袋,二话不说直接推到陈向前手边:“大爷,旁的先放放,您把这个看完再说。”
堂屋里,陈向前手指捏着牛皮纸档案袋的边角,半天没动弹。
他脑子里像灌了浆糊,黏稠而混乱。
眼前这孩子突然甩出这个东西,到底是唱的哪出?
他深吸了口气,指尖微微发颤着拆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张边缘有折痕,印着密密麻麻的铅字,最顶上几个黑体大字扎得他眼皮一跳。
他没急着往下看,先盯着那排标题,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这……是个什么说法?”
“能让两个人是不是亲父子亲母女的关系有个确凿证据。”
陈洛的声调很平,像在说今天日头不错。
“啥?”
陈向前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蹿,直冲头顶,他想抓住点什么稳住自己,手掌重重拍在木桌上,震得茶缸里的水晃出几滴。
他压制住翻涌的情绪,重新坐下。
手指翻开那张证明书,目光扫过见证人签名栏——两个名字并排印在那里。
一个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陈洛,另一个……另一个是云翠。
脑子嗡地一声炸开,音波在太阳穴两侧来回撞击。
他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这……是你跟……云翠的?”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对面的年轻人,“你不是他们夫妻亲生的?”
即便还没翻到最底下那行结论,陈向前心里已经把答案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孩子要证明的不是别的事,只能是这件。
他活了这把岁数,见过太多弯弯绕绕,唯独没想过身边还有这么一出。
陈洛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桌角的茶渍上:“我不是他们家的种。
当年云翠在医院生完孩子,孩子怕是出了什么事,他们怕回村里抬不起头,就跟别人家把孩子调换了。”
陈向前胸腔里憋着一团火,抬手又是一巴掌砸在桌上,指节发白。
他没有质疑陈洛的话半句——这孩子从小到大没撒过谎,更何况这种事,犯不上编。
而且那鉴定书是从港岛寄来的,漂洋过海做的技术,这几年外头的东西谁都信得过,他更不会怀疑纸上的字不真。
正因为信了,这口气才更咽不下去。
前些日子他还觉得陈向东一家可怜,儿子没了,家底散了,现在回头一看——全是活该。
不是自己的孩子,当然不心疼。
怪不得以前那两口子把陈洛往死里使唤,谁会对别人家的骨肉掏心掏肺呢?
他目 ** 杂地罩住陈洛,老脸上皱纹一条条堆起来:“小落,这桩事……是我们老陈家欠你的。”
他不知道这孩子真正的亲爹亲妈是谁,可他心里明白,甭管是什么人,都强过陈向东两口子千百倍。
一想到陈洛那些年在那个屋子里挨的冻、受的饿,陈向前觉得自己的老脸烫得发疼。
陈洛笑了笑,摇了摇头:“大爷,您别往自己身上揽。
我跟您没关系。
今天拿出这个来,也不是找您评理。
往后凡是和陈向东家沾边的事,我就不露面了。”
陈向前重重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石头落地的笃定:“天经地义的事,你不用多说。”
陈向前没有迟疑,点了头。
他记得清楚:偷换人生、十年磋磨、卖掉四个闺女、拿枪堵门——这些事,随便挑一件出来,都够结仇结一辈子。
陈洛现在只是不想再搅和进去,这已经是给了天大的脸面。
陈向前心里清楚,换作自己,绝不可能这么轻飘飘放过。
“这事我会拿到村委会上摊开说,跟全村人讲明白。
以后你和向东两口子,再无牵扯。”
“好。”
陈洛吐出一口气。
他今天拿出这份证明,图的就是一个彻底切割。
那一家子还剩什么?牢里的陈墨,快要咽气的云翠,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公社那边跑回来的林殊芳母子。
陈道没了,陈墨关着,林殊芳正闹着要离婚撇清关系——算来算去,就剩他陈洛一个干干净净站在明面上。
村里已经有人在背后嘀嘀咕咕了。
他得趁这个当口,一刀斩断所有牵连,绝不给任何人留嚼舌根的余地。
陈向前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问:“小落,你既然知道了自己不是老陈家的人,有没有想过去找你亲生父母?”
问这话时,他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忧虑。
在他看来,陈洛虽不是老陈家的种,可生在陈家村、长在陈家村,跟村里叔伯大爷们的情分,不是血缘能断的。
更何况——一个月里头,连立两次公民个人二等功。
这要是传出去陈洛不是陈家人,甚至要离开陈家村,那整个村子的脸面往哪儿搁?
陈洛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摇了摇头:“不找了。
这么多年没半点消息传过来,想来人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冷不丁凑过去算怎么回事?再说,当年卫生院被炸过,资料全毁了,想翻出生档案,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现在有老婆孩子,媳妇贤惠,孩子也懂事。
村里的人处了这么多年,都有感情。
何必费那功夫?”
这番话让陈向前肩头的紧张松了下来,脸上的褶子也跟着化开。
他抬手拍了拍陈洛的肩:“该找还是要找的,找到再说。
反正你人不离村,别的事都好商量。”
陈洛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绕下去。
老一辈的心思他懂——说多了,反倒让两个人都心里不痛快。
陈向前的话音还没落地,陈洛就把目光移开了,手指按在背包搭扣上啪地弹开,抽出那本红皮执照,直接推到老头眼皮底下。
他嘴边挂着笑,声音却压得比方才更稳当:“大爷,不提那个,您瞅瞅这个再说。”
陈向前喉咙里那堆话像被塞了团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瞟了瞟侄子那张紧绷的脸,到底没再追着训,只把执照接到手里。
纸面有些绒,红章印得扎眼,他眯着眼从左扫到右,末了咕哝道:“这东西干啥用的?”
难怪他犯糊涂。
个体户这东西断档快三十年了,往前数几年铺子里连张纸都不用挂,谁想开门谁就开。
如今冷不丁捧到手里这么个鲜亮的玩意儿,老头脑子里那根弦一时接不上。
陈洛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咂出响来,他慢悠悠说:“个体户的营业执照,拿着它,往后我摆摊开店都算正经事。”
哐啷一声,椅子腿在地上一歪,陈向前整个人滑到了地板上。
他撑着桌角爬起来,裤腿上沾了灰,嘴里却急着喊:“做生意?那不还是投机倒把?小落,犯法的事咱可不能沾边!”
陈洛哭笑不得,弯腰扶住老头的胳膊,把他塞回椅子里:“这不是投机倒把。
省里领导批的,工商局盖的戳,现在政策改了,个体户是上头搞的试点,挑了一批人先试,我刚好算一个。”
“这么说,你往后卖东西真不犯法了?”
陈向前嗓子里还留着怀疑的沙哑。
也不怪他拧巴。
别说一个乡下老头,眼下从公社书记嘴里听到这套说法也照样 ** 。
个体户绝迹那么些年,投机倒把这四个字早就刻进人骨头里了,谁见了都当成雷区绕着走。
现在突然有个人跑来说他能正大光明做买卖,像做梦似的,就算纸上有红印子也让人心里不踏实。
陈洛嗯了一声,声音笃定:“对,往后我做的买卖都合规合法。”
陈向前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省领导……他脑子里转过这几个字,目光落在侄子脸上停了半晌,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揉着太阳穴说:“好事是好事,不过明天你得先去趟寡妇屯儿,那边的事办完了再谈这个。”
“成,我记着呢。”
陈洛愣了一下,紧接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