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村里来了穿制服的,挨家挨户问话,他从门缝里听见对方面貌的描述,整个人差点没当场吓软。
那一年他才十三岁。
陈向前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了疙瘩:“振华,你认得这人?”
“向前叔,您忘了?那年我还给这人端过饭……”
等陈振华把那些陈年旧事从头捋了一遍,陈向前才模模糊糊翻出一点记忆的碎屑。
可那时候通缉令上的画像跟真人差得远,画像发下来的时候,陈向前不过是个记工分的村会计,压根没往心里去。
年头一久,那点记忆早被风吹散了。
既然那个人的身上挂着通缉犯的牌子,甚至还跟敌特有牵扯,陈家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资格沾边。
县里都兜不住这号烫手的山芋,得一路报上去,市里接了手再往上递,最后省厅那边才能拍板怎么处理。
但有一点儿板上钉钉——陈洛这个把通缉犯从山沟沟里背出来的人,又要往怀里搂功劳了。
这顿功劳的斤两,不见得比上回的轻。
张华强跟魏田对视了一眼,两张脸上的表情拧得跟泡过醋似的,酸得直掉渣。
这 ** 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他俩为了混个升职,天天跟踩钢丝似的干活,大气不敢喘一口,半点闪失都不敢有。
可就算这样,想抢一个功都像从石头缝里往外挤油。
可陈洛呢?进两趟山,头一回抱回个公民二等功勋章,这一回少说又是一个二等功,甚至一等的申报门槛都能碰一碰。
两个人胸口堵着的那口气,闷得半辈子都像活到了狗身上。
……
也许是因为那棵百年老山参的事总算有了着落,闫晓天没找到祖宗坟地的沮丧劲儿像被风吹散了不少。
他跟陈洛坐在堂屋里,边吃边扯,说说笑笑地耗了近两个钟头,杯子里的酒才见了底。
陈洛瞅着闫晓天那副喝得满脸涨红的模样,扶着他晃晃悠悠地走出门槛,嘴里嘀咕道:“天哥,你都灌成这样了,还想往外头跑?”
刚把四个闺女都撵去洗漱睡觉的梁晓燕也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是啊天哥,要不今晚就搁这儿歇了吧。
家里被子多着呢,保准冻不着你,明儿一早再回去不也一样?”
闫晓天拍着陈洛的肩,笑声里带着酒劲:“我这还没到量呢,顶多算个三分。
回头还得跟老哥通个电话,就不耽误你歇着了。
记得明天把东西捎过来,我先撤!”
陈洛叹口气,往他背上拍了拍:“路上当心着点儿。”
“怕什么,老魏和老张都在,外加一群扛枪的兄弟,能出啥岔子?走了!”
闫晓天一摆手,转身就要走。
陈洛愣了一瞬,还是没忍住,跟到了院门口。
这一跟才发现,魏田和张华强已经带着陈振华在门外等着了。
跟前还停着两三辆轿车,六个战士手中端着枪,腰杆笔直地站在车旁。
看到这阵势,陈洛心里那点不安才算彻底放下来。
他把闫晓天送上车子,又跟魏田和张华强搭了几句话,那几辆车便一头扎进夜色,很快被黑暗吞没。
直到这时候,陈洛才扭头看陈振华。
刚才他就觉着陈振华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儿——不光是这小子,魏田和张华强的目光也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奇怪滋味,弄得他满脑子转不过弯来。
“你到底在看啥?出啥大事了?”
陈洛冲屋里的梁晓燕招呼了一声,让她带彤彤先去睡,自己领着陈振华进了堂屋。
陈振华盯着陈洛看了老半天,眼神里全是羡慕,末了才开口:“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这话一出来,陈洛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
他没好气地抬腿就朝陈振华的屁股踹过去,可惜那小子滑溜得很,身子一偏就躲开了。
陈振华额头冒了层冷汗,眼瞅着陈洛还要追上来打,赶紧摆手:“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了你自己都得觉得是那么回事。”
陈洛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
“你说啥?我今天带回来那个人,是十年前想把边境布防图卖给毛子的敌特?”
“对啊!刚才张处和魏局亲口说的,你这一回又要立大功了,而且是个大功!你自个儿说,你是不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陈振华那满脸的怨念,逗得陈洛自己也开始琢磨起来。
自从他重活一回,运气确实好得离谱。
头一趟进山就刨到一株快四十年的野山参,第二趟更是弄回来一头完整的熊瞎子,肚子里还带着颗铜胆。
卖货碰上了港岛来的闫晓天,给闺女找老师,第二天黑五类就直接摘了帽子,顺带把陈道、陈墨还有云翠那帮人全送进了局子。
这一趟进山不光挖到百年老山参,还顺手捎回来一个潜伏的敌特?
要是说这不是老天爷偏心,怕是没人会信。
就连陈洛自己都开始犯嘀咕,难不成他还真成了别人嘴里说的气运之子?
陈洛刚把门闩插好,转身迈过门槛,后背就撞上了一双胳膊。
梁晓燕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肩胛骨中间,声音透着压不住的紧张:“当家的,你碰上特务了?”
他先是点头,又摇头,往她怀里靠了靠:“碰上的是死了的特务。”
话头一开就收不住,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这特务简直就是活菩萨,帮我刨出百年老山参不说,还替我挨了过山峰的毒牙。
死了都能让我领功,你说这种人上哪儿找?”
梁晓燕被这句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抬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记:“他要是在阴曹地府听到你这番话,非得爬回来给你一耳光不可。”
陈洛撇撇嘴,满不在意。
他自己就是从那条路上走回来的人,哪会怕一个死人找上门?
梁晓燕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松开手,绕到他面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刚说的百年老山参,是天哥让你找的?你这次进山就是奔着这个去的?”
“可不是嘛。”
陈洛眼皮半垂,压低嗓音问:“你猜天哥开价多少让我帮他弄这棵参?”
梁晓燕心里盘算起来。
上回陈洛卖给天哥一株三十多年的,换了五千块。
这回百年的,怎么着也得翻一番吧?她刚要张嘴,陈洛已经抢在前头,眼睛里直冒光:“十万——整整十万块钱!”
轰的一声,梁晓燕只觉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十万块就是整整一万张。
这些天虽然她已经慢慢习惯了家里突然有了钱,可十万这个数字砸下来,还是让她膝盖发软。
这么多钱,他们全家十辈子也花不完吧?
她攥紧陈洛的衣角,指节泛白。
陈洛看着她呆愣的模样,又补了一句:“不过刚才在山上,我还琢磨着,这狗东西怎么只找了一个帮手?要是多带几个,那我不就一步登天了?”
说完他自己倒先笑出声来,摆了摆手:“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
你先去睡,明早跟我去趟县城——有好事。”
梁晓燕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屋外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湿柴的味道。
陈振华刚才走的时候,陈洛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才返身锁了门。
现在他揉了揉眉心,脚步沉沉地往卧室走。
可刚踏进内屋,就被梁晓燕堵了个正着。
她眼神往他身后扫了一圈,确认没人跟进来,这才伸手抱住了他,力道比刚才紧了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揉进怀里。
怀里的女人眼神迷蒙,他忽觉胸口烧起一阵热浪,手臂一收,直接把人横着端了起来。
嘴凑到她耳边:“媳妇儿,我立了功又赚了钱,不该有点甜头?”
梁晓燕猛地清醒,身体一僵,开始扭动着想挣脱。
他笑了一声,手掌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臀上:“孩子都在旁边呢,别闹。”
她脸颊烫得要烧起来,声音又急又低:“那你放我下来。”
“不放,我得讨赏。”
“你……”
***
天光刚亮的时候,她醒了。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暖烘烘的,昨夜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
大概是那笔十万块的数目砸得太狠,她头一回那么放得开。
光是回想,耳根就开始发烫,浑身燥得难受。
她伸手想把他搭在自己胸口的手挪开,手指刚碰上他的手腕,他忽然收紧胳膊,把她箍得更紧。
“再眯一会儿。”
声音闷闷的,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她眼神一晃,差点软了,随即忍着羞恼拍了他一下:“快松手,得给孩子弄早饭。”
他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压根不想动弹——这么冷的天,哪有比搂着自家女人窝在被子里更舒坦的事?
她挣了两下没挣脱,无奈地叹口气,侧过头在他脸上啄了一口,语气放软:“好了,晚上再抱行不行?再说了,你不是跟天哥说好了上午去县城送老山参?”
这话一出口,他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她怕他反悔,在他松开的瞬间就翻身下床,三下两下套上衣服,一溜烟跑了出去。
怀里空了,他身上哪儿都不对劲。
赖了几分钟的床,终于还是掀开被子爬起来。
推开房门,外面又飘起了雪。
前几天刚扫干净的院子,这会儿又铺了厚厚一层白。
梁晓燕从厨房端出一盆热水,眉头拧着,藏不住的担心:“当家的,要不明天再走?这天头,路上怕是不安稳。”
“不行。”
他想都没想就否决了,顺手从她手里接过水盆,“昨天天哥说了,那边催得紧,早送过去早省心。”
“那你路上当心点。”
雪越下越大,他没在家多耽搁。
洗了把脸,揣上两个刚烤好的红薯,把老山参裹紧,推门走进了白茫茫的院子。
驴车的木轮碾过结霜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洛刚跨出大门,眼皮子还没抬起来,就听见远处传来驴蹄子敲打冻土的声音。
那头灰驴的鼻子里喷着白气,拉着的车板上坐着两个人——陈劲和陈振华。
陈劲先跳下来,靴子落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闷响。
他咧着嘴,呼出的白雾一团团散开:“哥,向前叔说你今天要去县城,这路上全是冰碴子,走起来费劲,让我一早赶车来接你。”
他说话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两只煮鸡蛋,蛋壳上还冒着热气。
陈振华也没闲着,麻利地把车上的草席子撑起来,弯着腰在车板上搭了个简易的窝棚。
草席边缘的干草茬子扎手,他嘶了一声,把手指往袖子里缩了缩。
陈洛没推辞,一步跨上车板,弯腰钻进草席棚子里。
棚子里的空间不大,但能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他搓了搓手,说:“那就别磨蹭了,早去早回。”
“那是自然。”
陈振华把煮鸡蛋塞进陈洛手里,“明天是冬捕的日子,今晚得养足精神,不然明天准得坏事。”
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壶,递给陈洛,“我爹特意嘱咐我带来的。”
陈劲接过话头,把挂在腰间的热水壶也递了过去:“哥,这壶里是姜茶,驱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