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二十块钱够干啥?够一个劳力在地里弯腰流汗整两个月,已经不算薄了。
要是今晚没碰上那个操着粤语口音的港岛同胞,他们顶着月亮摸到 ** ,哪怕只卖掉一半货,陈洛也会多分几块钱给他们——毕竟 ** 那地方,运气不好撞上稽查队,轻则没收罚款,重了真能蹲号子。
往后他还指着这两个兄弟搭把手,亲兄弟也得把账算在明面上,规矩早定下,日后才不会为钱红脸。
人心这东西,太容易生出裂缝。
可陈劲和陈振华盯着那几张票子,愣在原地,表情像被门板拍了一下。
“哥,你这是干啥?”
陈振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俩就跟在后头跑了几里路,你还管了顿国营饭店的红烧肉,再拿这钱,那不是拿鞋底抽我俩的脸?赶紧收起来。”
陈劲也跟着把纸币往外推:“没这么办事的,哥。
猎物是你打的,门路是你趟出来的,我们哥俩就出把力气推车,还在县城招待所睡了一宿软床,这钱 ** 也不能要。”
陈洛沉下脸,瞪了他们一眼,动作硬邦邦地抓过两人的手,把钱塞进他们外套口袋里:“给了就拿着,这也是往后咱们兄弟之间的规矩。
我那边猎物不会少,以后你们俩腿脚勤快点就行。
再说,难得进一回县城,就不打算给家里捎点东西?”
陈振华嘴唇动了动,手指隔着布料摸了摸口袋里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声音闷在喉咙里:“要捎你们捎,反正我不捎。
让我爹知道我跟您跑一趟腿,又吃又住还揣钱回去,他那扁担不得把我腿打折?”
“瞅你那点出息。”
陈劲笑着拍了陈振华大腿一巴掌,翻身仰倒在床上,两手枕着后脑勺,“我得给小年和小颖买点东西带回去。”
陈年是陈劲的亲弟弟,今年刚满十六,刚考进县里的高中,正好能赶上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高考。
陈颖才满十二岁,陈劲最小的妹妹。
这丫头脑袋灵光,腿脚也勤快,村里那些鸡鸭狗猫没少被她追得满街跑,活脱脱一个疯丫头。
陈劲提了一嘴,陈振华愣了下神,心思跟着动了。
他没有妹妹,倒是有两个姐姐,早就嫁了人。
那俩姐姐日子过得紧巴,以前他兜里没几个子儿,想拉扯也够不着。
如今手里有了钱,忽然也想给姐姐们捎点东西回去。
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陈洛顺手抓起外套披上,抖了抖袖子:“你们先歇着吧,我回那边。
明天东西买齐了再走。”
陈洛打从骨子里就不习惯跟梁晓燕以外的人躺一间屋子。
这毛病是上辈子养出来的。
他端过两次人贩子的窝,手上沾了十几条命,从那以后,夜里睡着都得留一只耳朵竖着。
他不敢信谁,怕有人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捅出去,也怕自己半夜翻身时会干出什么不该干的事。
所以这次到招待所,他直接订了两间房。
原本打算一人一间,可陈劲和陈振华节俭惯了,死活不肯多花那个钱。
夜色拢上来的时候,陈向前已经坐在了陈振兴家的堂屋里。
太师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发白,他直勾勾盯着对面歪着身子叼烟袋的陈向林,语气像结了冰:“今天这事你打算跟我耗到底?小落那孩子的脾性你比我门清。
你儿子领了一帮人堵上门,逼得那小子动了枪。
我话撂在这儿——要不给个说得过去的交代,你们一家子都别想安生。”
陈向林不慌不忙,拿烟袋锅子磕了磕桌沿,嘴里吐出句话:“那你让我咋办?收拾那混小子?你看他现在还能听我的?”
砰!陈向前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陈向林,我拿你当自家兄弟才来找你,不然谁稀罕管你家那些烂事?”
“陈向前,你少跟我摆那个村长的谱。
我陈向林混这么多年,也不是让人吓大的。
我说管不了就是管不了。
你要有本事,让向东家那个小崽子拿枪来崩了我,操!”
“你……你……”
陈向前的脸憋得通红,话都说不囫囵了。
这时候,一直躲在里屋的陈振兴窜了出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搓着手凑到陈向前跟前:“大爷,您消消气。
我爹就那德性,您还不知道?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振兴这副做派,让陈向前愣住了。
连陈向林这个当爹的都蒙了,搞不懂他那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怎么突然间就学会了服软。
十岁那年,陈振兴就敢把别人家的草垛点燃。
当时差点被棍子打断腿,他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可此刻,他爹和村长的表情让他胸口堵得慌。
那股窝囊气憋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他不敢炸毛。
十三岁就在公社里摸爬滚打的混子,看人的眼光比那些老油条还毒辣。
今天这事儿他看得清清楚楚——陈洛就是个疯子,动起真格来是真敢下死手的那种。
这人根本不爱废话,更喜欢干脆利落地把对手全部收拾干净。
如果不把今天这梁子解开,他往后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甚至睁着眼睛睡,也不一定能躲过去。
“大爷,我今天真是去要账的。”
陈振兴硬生生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脸上的笑纹堆得越来越深,“向东叔欠我一百多块没还,这账我总得收回来吧?”
他偷瞄了一眼老爹和村长的脸色,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我今儿知道小落跟向东叔断了关系,你放心,以后我绝不去找小落的麻烦。
不对,明天我就去给小落赔不是,往后大家还是一个祖宗的好兄弟。”
陈向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脸上虽然写满了真诚,可陈向前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没落地。
陈振兴的名声,别说在村里头,就是整个公社都如雷贯耳。
能让这号大混子低头服软,比让公鸡下蛋还难。
“这混账玩意儿该不会还藏着什么歪心思吧?”
陈向前在心里头嘀咕着。
旁边的陈向林更是直接伸手贴在儿子额头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小兴,你莫不是烧糊涂了?”
“去去去!”
陈振兴没好气地把他爹的手拨开,“怎么着,你们非得看着我俩碰得头破血流才满意?”
陈向前和陈向林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但陈向前心里清楚,不能让陈振兴亲自去道歉。
今天这事闹得太大,连枪都动了,一句赔礼的话根本填不平这个坑。
要是道歉的时候再出什么乱子,那可就真没法收场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到陈振兴身上:“道歉就不用了。
你准备点东西,我替你去跟小落说。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就这一回,再犯……”
“没有下次!”
陈振兴抢在陈向前说完之前就截住了话头。
今天陈洛那副架势真把他吓着了,太他妈疯了。
他往后可不想每天提心吊胆活着,毕竟他只是个大混子,不是什么亡命徒。
“大爷,你放心。
明天一早,我把东西送到你家里。
小落那边,就麻烦你了。”
陈向前“嗯”
了一声:“行,就这么说定了。
明天我在家等你。”
说完,他背着手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陈振兴把那个身影送到村口土路尽头,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光线里,他才敢大口喘气。
他朝村外那座 ** 院落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转身推开自家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与此同时,县城公安局二楼尽头的办公室内,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魏田摘下老花镜,目光在王青贵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缓缓点头:“你要去陈家村?找陈洛?”
王青贵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是啊,特殊流程走得快,批下来了。
主要是他生父陈向东的判决结果也出来了,我顺路一块儿送过去。”
说到这儿,王青贵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身体微微前倾:“魏局,你这么问,是不是见过那小子?”
魏田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何止见过,他这会儿就住在县城招待所。
我跟你说,陈洛这个小同志,脑子活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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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过半,招待所大厅的水泥地上还残留着昨晚拖地留下的水渍。
陈洛领着陈劲和陈振华走出来,他原本打算先去趟百货大楼,给两个小的添置些东西。
他刚摸出钱包准备结账,一个熟悉的身影推开了招待所的玻璃门。
王青贵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打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还真住这儿啊。”
王青贵笑了一声,“刚才老魏跟我说,我还以为他跟我开玩笑。”
陈洛愣了愣,手指停在钱包拉链上,转过头来,眉头微微皱起:“王哥,你专程来找我的?”
“嗯。”
王青贵点了下头,又朝柜台方向摆了摆手,示意那个正打算站起来的接待员不用动。
他的目光扫过陈劲和陈振华,随后对陈洛做了个“跟我来”
的手势。
陈洛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预兆,像是有块铁锈味的东西卡在喉咙里。
“你们两个就在这儿等我,要么先去百货大楼也行。”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对陈劲交代了一句,这才快步跟上王青贵的脚步。
皮鞋踩在木板楼梯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二楼拐角那个房间里,窗帘只拉开一半,阳光斜斜地切在桌面上,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颗粒。
门在王青贵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陈洛听完那句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你说……陈向东要被枪毙?”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陈洛自己都说不清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是什么。
是酸,是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个人毕竟给了他这条命。
幼年时的记忆里,他记得自己蹲在灶台边,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肚子饿得咕咕叫。
那年月粮食紧张得厉害,可不管怎样,那人到底没让他活活饿死,哪怕只是扔给他半块发硬的红薯。
可另一面呢?那双手打过他无数次,在他结婚后,那些巴掌落在了他媳妇身上。
孩子出生后,那人看那几个女娃的眼神,就像看什么脏东西。
最后是卖——把四个闺女都卖掉。
上一世,那人真的做成了。
这辈子他重活一回,总算赶在那之前拦住了,可那人却直接把拐子领进了他家门,想硬抢。
这种事,别说亲生父亲,就算是素不相识的邻居,也干不出来。
陈洛原本想的是把那人送进去关着,关到死最好。
可枪毙……
他真的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
他明白,别的事暂且不提,单论卖女儿那桩事,陈向东绝对是领头人,云翠也搭了把手。
眼下陈向东八成把罪责全扛了下来,否则王青贵不会只跑来通知他,早就直奔陈家村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