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刚触到那把五六式冲锋枪的金属表面,冰凉的触感便沿着指腹窜上手腕——枪身被擦得能照见人影,油光均匀地覆在漆黑的钢铁上。
他用掌心反复摩挲了几下枪管外侧的纹路,随后利落地拉动枪栓,金属咬合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库房里来回弹跳。
他闭上一只眼,透过准星瞄向墙角那根落满灰的电线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建邦叔,这情分我记下了。”
哪个男人能扛得住这种 ** ?就算他上辈子摸过的枪能堆满半个 ** ,此刻心脏还是擂鼓似的撞着胸腔。
家里柜子顶上确实躺着把五六半,床底下还塞着支猎*,可手里这把冲锋枪的分量,光是掂在掌心里就让人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
林建邦看他那副恨不得抱着枪睡觉的模样,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别美了,用完得原样送回来。
当然——”
他故意拖长尾音,手指在枪管上弹了两下,“要是你舍得拿东西换,咱们还能再商量。”
陈洛瞳孔猛地一缩,喉结上下滚了滚:“叔,这话当真?”
林建邦抬手在自个儿嘴唇上轻拍了一记:“当我放屁。”
“靠!”
……
梁二虎蹲在武器库门口的石墩子上,正百无聊赖地揪着裤腿上的线头。
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刚扫到陈洛肩上那把冲锋枪,整个人便弹簧似的蹦起来,嗓门都劈了叉:“姐夫!姥姥的,五六冲?!”
他三步并两步窜到近前,脑袋恨不得扎进枪管里。
背上的三八大盖随着他的动作在脊梁骨上磕出沉闷的响声,枪托上那道陈年裂痕格外扎眼。
梁二虎扭过头,冲林建邦的眼神里浸透了酸味——都是一个村的,他还是民兵队的人,前前后后磨了多少回嘴皮子想换把五六半,结果连根毛都没捞着。
林建邦抬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个结实的印子:“滚蛋!就你那打鸟都偏三寸的准头,也配玩 ** ?三八大盖够你糟蹋了。”
梁二虎缩着肚子闪到陈洛身后,嬉皮笑脸地把人往前推:“我啥时候说不满意了?姐夫使五六冲那叫物尽其用,我举双手脚赞成!”
他嘴上没个正形,手上却加了把劲,推着陈洛往外走,“走走走,姐夫你赶紧回去眯一觉,天黑就得集合了。”
陈洛被推得踉跄两步,扭头冲林建邦喊了句:“我回屋躺会儿,六点让人在大队部门口等。”
黑河的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
正午那会儿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半天,晒得 ** 肉发烫,到傍晚时分,黑云便像浸了墨的棉絮,一层叠一层压下来。
空气凝滞得像块冻住的琥珀,连树梢的叶子都没丁点动静,那股子闷劲儿钻进胸口,搅得人呼吸都费劲。
梁晓燕原先住的那间屋里,火炕被余春花烧得烫屁股。
陈洛蜷在炕头,睡得正迷糊时,一道轻柔的嗓音贴着耳廓漫进来:“当家的,醒醒,饭好了。
二虎他们在门口等着呢。”
上辈子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刻进了骨头里,陈洛的神经永远绷着根看不见的弦。
话音还没落尽,他眼皮猛地掀开,身体弹坐起来的同时,右手已经虚空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捞着。
天边最后一抹光被吞没时,陈洛才回过神。
他瞥了眼窗外沉下来的暮色,眉头拧紧:“什么时辰了?”
“差几分五点半。”
梁晓燕把炕头烘得滚烫的棉袄搁在他手边,布料还冒着热气,“先收拾利索,灶上给你热着饭。”
她停顿了一下,胸腔里那股气吸得又深又慢,嘴角扯出个弧度,却怎么看都带着勉强:“夜里当心些,我跟娃们在家,等你回来。”
陈洛系扣子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动作:“放宽心,就两只熊瞎子,翻不出什么浪。”
梁晓燕没吭声,眼底那层忧虑半点没化开。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拉开门,木轴嘎吱一响,身影消失在门后。
门合拢的咔嗒声刚落,陈洛才吐出一口长气。
他当然明白她在怕什么。
白天跟王青贵在院子里说话那会儿,梁晓燕就在厨房里忙活,隔着半堵墙,那番话她肯定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
要是手里没杆趁手的家伙,他或许还得掂量掂量林子里的动静。
可五六式冲锋枪压在掌心,弹匣里压着二十发 ** ,他有底气——只要对方人数不超过十个,他有十足把握囫囵着出来,甚至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全撂倒也不是办不到。
更何况这次进山的不止他一个。
林建邦直接调了半个民兵队过来,加上陈洛,整整十一个人。
这么一支队伍拉进林子,他甚至巴不得那些藏着的家伙自己撞上来。
怕耽误时辰,陈洛扒饭的速度极快。
一碗稀粥、一个馒头,就着晌午剩的肉菜,撑死了不到五分钟,碗底便见了光。
他撂下碗,手背蹭过嘴角,抓起 ** 站起来:“爹,妈,媳妇儿,我走了。
明天咱家吃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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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雪花扑簌簌往领口里钻。
民兵队长林震霆抬手抹了一把糊在眉毛上的冰碴子,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下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小落,要不今晚先撤——雪夜进山,太悬。”
“姐夫说得对,”
旁边有人接话,“谁知道老天爷这时候又翻脸,咱改天再来呗。”
“都别吵,听姐夫拿主意。”
陈洛目光扫过面前十张脸,嘴角挂着一丝笑:“雪天上山确实不是好时候,可反过来想,这活儿反而好干。
照我说,这是老天爷在帮咱早点把那两头畜生收拾了。
这么着,谁心里犯怵,现在就掉头回去;不怕的,跟我走。”
话音落下,十个人全哑了,互相递着眼色。
他们是民兵不假,可个个都是在这片山沟里土生土长的——大雪天、又是夜里,钻进老林子,那意味着什么,谁都门儿清。
虽说陈洛前阵子单枪匹马撂倒了一只老虎,可黑夜里的凶险,跟大白天的能一样吗?
夜色浓稠得像墨水泼过,梁二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憋得通红,喉咙里挤出的一声低吼震得雪花都颤了颤:“够了!瞅瞅你们这副德行,也配叫民兵?我不管你们打什么主意,反正我姐夫去哪儿,我这条命就跟到哪儿。”
原家栋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刺儿:“说得对。
一个个大男人扭扭捏捏,连村口撒泼的娘儿们都不如。
要不现在回去把肩章摘了,老老实实蹲地里挣工分算了。”
话音还没落地,剩下那八个人脸色齐刷刷变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唾沫星子劈头盖脸朝原家栋砸过去。
林震霆额头青筋跳了两跳,压低嗓子吼了一声:“够了!瞧瞧你们这副模样,像什么话?全体听令,进山!”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可那八双眼睛还死死剜着原家栋,目光里带着刀子味。
谁都看得出来,这次任务收尾之后,那小子怕是躲不过一顿拳脚。
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骨子里都刻着十年前边境那场冲突的疤痕。
那股血性还没冷透,既然定了方向,所有视线便齐刷刷转向陈洛。
陈洛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笑:“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说完,他率先侧身钻进了黑黢黢的林子。
林震霆一挥手,身后的人鱼贯跟上。
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棉絮捂住了整片天。
林子深处光线被吞得干干净净,虽说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可脚下每一步都得靠脚尖探路。
细碎的雪花被风裹着,一片片砸在脸上,冷得像刀尖划过皮肤,留下一阵阵刺疼。
就在他们钻进山林的同时,村大队部门口,一辆吉普车碾碎积雪停了下来。
王青贵跳下车,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公安。
街上的人愣住了。
这穷乡僻壤的村子,别说小轿车,连自行车都少见。
公安大晚上跑过来,而且看那身装备,显然不是镇上的普通民警。
几个年轻人觉着不对劲,撒开腿分头跑去找林建邦和王有梁。
没多大会儿,大队部门口就黑压压围了一圈人,脖子伸得老长,目光全黏在屋里那几个穿制服的身影上。
林建邦端了几杯水递过去,手心里捏着一把汗,声音压得很低:“同志,这么晚了,跑我们这穷旮旯来,是有啥要紧事?”
王青贵摆摆手,笑得一脸轻松:“没什么大事。
我们追的那几个家伙,跑到这边的林子里了。
现在公安和部队已经碰了头,计划明天天亮进山围剿。
我先过来认认地形,顺便跟你们说一声——明天白天大伙儿尽量别出门,没啥要紧事就待屋里待着。”
这话像一颗石头砸进死水坑里。
屋里林建邦和王有梁的脸色瞬间变了,门外围着的村民炸了锅,尖叫声、骂声、哭喊声搅成一团。
余春花身子猛地一晃,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王青贵眉头拧了起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沉了几分:“村长,支书,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林建邦的手掌重重拍在大腿上,那声响闷得像是砸进肉里:“全怪我!昨儿山上蹿下一只老虎,外加两头黑瞎子,伤了四条人命。
我这才刚凑了一拨人进林子,去收拾那俩畜生。”
这话刚落,王青贵的脸刷地沉下来,像块铁板:“你胡闹什么!前天我就交代过,这两天谁都不许上山,你倒好,还把人往里送?”
“我能咋办?中午那老虎又下来了。
谁说得准那俩黑瞎子今晚上会不会跟风扑进村子?”
林建邦的嗓音里裹着压抑的怒气,眼眶都泛了红。
王青贵懒得再跟他掰扯对错,猛地转过身,冲门口喊:“传令下去——有村民进了山,以防万一,行动提前。
各部立刻集结,各自按计划展开!”
门口站着的公安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嗓门洪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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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黑沉沉的原始丛林里,一记枪响炸开,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搅碎了深夜的寂静。
紧接着,枪声便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炸成一片,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陈洛脚下一顿,整个人钉在原地,目光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锁得死紧:“这个点,还有猎人敢摸进山?”
林震霆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不太像。
保不准是谁误闯进去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脸色却已经灰了一层。
陈洛的眼神在暗处闪了闪,脑子里忽然蹿出前两天王青贵跟他提过的那句话。
他暗自骂了自己一句:让你在村长面前瞎拍胸脯。
那张破嘴,迟早惹事。
“姐夫,咱要不要兜过去瞅瞅?”
梁二虎攥着手里的三八大盖,一把拉 ** 栓,把 ** 顶进膛里,脸上那表情跟闻着腥味的狼似的。
啪!
陈洛抬手照他脑袋就是一巴掌,没好气地骂:“ ** 不要命了?那边什么动静都不知道就往上凑?让兄弟们原地歇口气,把状态稳住,我先摸过去探路。”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