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镜像塔学院西区实验室的走廊里安静得像一座空置的墓穴。应急灯在墙角投下淡绿色的微光,将三道人影拉成细长的、扭曲的形状,贴着墙壁无声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戴着一副窄框夜视镜,镜片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魔力纹路。她停在走廊中段的一扇防火门前,抬手在门禁面板上贴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魔力贴片。面板上的指示灯闪了两下,由红转绿,门锁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嗒。
她身后的同伴低声说:“林姐,这安保级别也太低了点吧?”
被称作林姐的女人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镜像塔学院真正的安保不在门上,在巡夜魔女和结界系统。这个点巡夜魔女刚换班,结界会在零点整重置——我们有二十分钟的窗口期。”
她从门缝里侧身挤进实验室,身后的两人紧随其后。
实验室内部比走廊更暗,只有几台设备面板上的指示灯在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某种金属烧灼过的气息。林姐在门口站定,目光快速扫过室内的布局——左侧是炼金操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几支试管和一块未加工的半成品魔导材料;右侧是一整面墙的储物柜,柜门紧闭;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实验桌,桌上放着一台银灰色的数据终端。
“目标在桌上。”林姐压低声音,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小周,布干扰场;阿玲,盯门口。我复制数据,三分钟搞定。”
叫小周的年轻魔女从腰包里掏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银色圆盘,往地上一按。圆盘展开,一层透明的魔力屏障从地面升起,将整个实验室笼罩进去——声音切断了,魔力波动也被锁死在了屏障内部。
林姐大步走向实验桌,从口袋里抽出一根数据线,接口对准终端侧面的数据端口。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终端的金属外壳,整个实验室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声音被阻断”的安静,而是真正的、绝对的寂静——连她自己心跳的声音都消失了。林姐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普通的照明灯,而是一圈淡金色的魔力光环,沿着房间的四角逐一亮起,最终在天花板正中央交汇成一个复杂的、不断旋转的魔法阵图案。房间的门窗在同一瞬间全部锁死,金属门闩落位的沉闷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姐的直觉告诉她——不是警报失灵了,而是对方刻意没有触发警报。
“干扰场失效了。”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我的魔力被压制了,完全动不了。”
“门也打不开。”阿玲试了试门把手,金属把手纹丝不动,表面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林姐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手指仍然试图去够那个数据端口。她的指尖距离端口只剩下不到一厘米——
那个声音清澈、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像是早就知道她们会来,只是等到了这一刻才开口说话:“我等你很久了。”
天花板的魔法阵中央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投影——沈知衡站在某个看不清楚背景的空间里,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居家外套,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不怎么精彩的表演。
她的目光穿过投影,落在林姐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却让林姐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黑潮商会雇佣的?”沈知衡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三阶战斗魔女带队,配一个干扰专精和一个感知专精——配置还算专业,但预算是不是有点低?”
林姐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在努力伸向数据端口,但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了她的手腕,让她连一毫米都动不了。
沈知衡低头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数据终端里只有一份文件。”
她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但那笑意冷得像深冬的刀刃。
她不是没做过功课——镜像塔学院的安保漏洞,巡夜魔女的换班时间,结界系统的重置窗口,数据终端的型号和端口规格,她全都查得一清二楚。她甚至准备了两种应急方案,以防中途出岔子。
但她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来,而且专门给她留了一份“礼物”。
“沈知衡。”林姐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你预设了全知结界。”
“嗯。”沈知衡坦然地承认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自己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你们黑潮商会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派人盯镜像塔学院的炼金实验室了,我要是还没做出反应,那全知路线就白走了。”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侧了侧头:“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们。最近学院安保预算有点紧,你们主动送上门来,正好帮我跟校董会证明一下——加钱是有必要的。”
林姐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反击,想催动魔力挣脱束缚,但那股无形的力量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别说催动魔力了,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站在她身后的小周和阿玲更是已经瘫软在地,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全知路线——不是战斗路线,但在情报和规则层面拥有绝对的压制力。沈知衡早就布好了这个局,她们从一开始就踩进了陷阱里。
不是被暴力破开的,而是从外面被人轻轻推开的。门缝里探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显然是被吵醒的。
宁小眠穿着睡衣——一件印着卡通熊图案的宽松长袖t恤,下身是一条同样印着卡通图案的短裤,光着脚踩在实验室的瓷砖地面上。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花,然后眯着眼睛环顾了一圈室内。
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小周和阿玲,又扫过被定在原地的林姐,最后落在天花板上沈知衡的投影上。
她眨了眨眼,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有小偷?”
沈知衡的投影微微偏过头,看着门口那个穿着卡通睡衣、头发乱成鸟窝的小不点,嘴角的笑意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吵醒你了?”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一个哈欠,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然后踩着光脚丫走进实验室。她的脚掌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每走一步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林姐面前,抬头看了看这个被定在原地的黑潮雇佣兵。林姐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但此刻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满是惊惧。
宁小眠歪了歪头:“你是来偷梦工坊数据的?”
林姐没有说话。她不是不想说,是根本说不出话——沈知衡的结界压制了她的所有魔力,连声带都被锁住了。
宁小眠又打了个哈欠,眼角又挤出泪花,伸手用手背擦了擦。然后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林姐的胸口轻轻一握。
不是那种夸张的、撕裂空间的巨响,而是一声极轻的、像气泡破裂的“啵”声。林姐胸前的空气突然塌陷了一小块,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空洞,空洞的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
下一秒,林姐的魔力核心被抽空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封印——是被直接抽走了。像拧开水龙头放空水池里的水一样,她体内积攒了二十多年的魔力在不到一秒钟之内被全部吸走,顺着那道虚空裂缝流逝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留都没有。
林姐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瞳孔微微涣散,嘴角溢出一丝口水。她没有昏迷,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宁小眠没有停手。她转过身,对着瘫软在门口的小周和阿玲也分别虚握了一下。两声几乎重叠的“啵”声过后,那两个年轻魔女的魔力核心也被抽空了,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宁小眠收回手,又打了一个哈欠,眼眶里又泛起了泪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瓷砖的凉意从脚底渗上来,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脚趾。
她抬头看向天花板上沈知衡的投影,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重的睡意:“报警吧,我回去睡了。”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实验桌上那台银灰色的数据终端。终端屏幕上亮着一个小小的弹窗,弹窗里赫然是一行字——
“宁小眠的购物清单(更新至今日):草莓千层x1(限量款,明天下午四点前取);烤串(牛肉串x10,鸡翅x5,烤茄子x1);薯片(原味大袋装)x3;布丁(焦糖味)x6;新枕头(高度不合适,要换矮款)……以下省略127项。”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转头又看向沈知衡的投影,表情有点复杂:“你把我购物清单放在数据终端里?”
沈知衡的投影端着茶杯,神色坦然:“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宁小眠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明天加个草莓布丁。”
沈知衡的投影笑了一声,声音柔和下来:“好,加。”
宁小眠满意了,踩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走出实验室,关门之前又探回头来,补了一句:“对了,地上那三个——别忘了让警察来的时候带个担架,她们得躺一会儿才能动。”
走廊里传来宁小眠趿拉着拖鞋往回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知衡的投影仍然悬浮在天花板上,她低头看着瘫倒在地上的三个雇佣兵,表情恢复了先前的冷淡。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天花板上的魔法阵开始缓缓收缩,淡金色的光环逐渐暗淡下去,最终完全消失。同时,实验室的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恢复了正常状态。
但沈知衡没有立刻解除结界。她让结界又维持了大约三分钟,直到学院的安保魔女赶到现场,才将结界的控制权转交给安保负责人。
她切断投影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实验桌上那台数据终端。终端屏幕上的购物清单还在滚动显示,后面跟着的“省略127项”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关掉了投影,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沈首席,这么晚了——”
“黑潮商会总部,”沈知衡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明天上午九点,往这个地址寄一封律师函和一份账单。”
对面沉默了两秒:“账单内容?”
“失窃未遂——标价按宁小眠最近三个月的炼金净利润算。”
对面又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沈首席,宁小姐最近三个月的炼金净利润……是不是有点多?”
沈知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轮廓线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散漫而笃定的笑意:“不多,刚好够他们心疼一阵子。”
她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但她没在意。她侧过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镜像塔学院宿舍楼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是宁小眠的房间。
沈知衡看着那扇窗,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她放下茶杯,低声自语了一句:“明天早上又该赖床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黑潮商会总部大楼的接待台上出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快递单号,就像凭空出现在那里的一样。
接待台的前台魔女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
上半部分是一封律师函,措辞严谨,引用了《魔女公开化时代治安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和《炼金知识产权保护特别法》第十二条,附带了镜像塔学院西区实验室监控录像的截图和三份魔力痕迹鉴定报告。
账单抬头写着:“镜像塔学院·梦工坊核心数据窃取未遂事件——损失核定单。”
账单正文只有一行数字,数字后面跟着一个货币单位符号。
前台魔女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默默地放下纸张,拿起电话,拨通了顶层的内线。
她的手指在按下号码的时候微微发抖。
电话接通后,她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会长,有人寄了一封信——不,不是恐吓信,是……账单。”
然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压抑着怒气的男声:“多少?”
前台魔女咽了口唾沫,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正好是宁小眠最近三个月炼金净利润的数额。”
最后传来一声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句咬牙切齿的低吼:“沈知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