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验厅的警报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拉响的。
那时候宁小眠正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台阶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林桃去上厕所了,让她在原地等着别乱跑。她本来确实是打算老老实实等着的——毕竟这栋楼的走廊七拐八拐,她刚才已经迷路过一次了,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早上起得太早,中午食堂的饭又吃得有点撑,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靠着墙壁坐下,想着“就闭一下眼睛”,然后整个人就像被太阳晒化了的奶油一样,软软地滑了下去,脑袋歪在膝盖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很奇怪,她明明从来没碰过炼金器材,甚至连药材的名字都记不全——早上的测验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可在这个梦里,她站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样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有干燥的根茎,有散发着淡淡腥气的矿物粉末,还有一小瓶泛着银光的液体。
她的手在动。不是她在控制,而是像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一样,指尖捏起一撮粉末放进研钵里,手腕匀速画圈研磨,力道不轻不重。研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沙沙的,像雨打在干叶子上。
她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于是研磨的动作更慢了些,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惬意。然后她放下研钵,拿起那个银色的小瓶子,拔开软木塞往研钵里倒了几滴。
液体接触粉末的瞬间,一股浅蓝色的雾气从研钵里升腾起来,带着清冽的草木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舒服得想伸个懒腰。
“还差一味。”她听见自己嘟囔了一句。
话音落下,她伸出手,在虚空中随手一抓。
指尖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她没低头看,只是凭感觉把那东西丢进了研钵里——那是一小片半透明的晶体,形状不太规则,边缘锋利得像碎玻璃。
晶体落入雾气的瞬间,整张木桌都震动了一下。
浅蓝色的雾猛地膨胀开来,像一颗小型炸弹在她的梦境里炸开,翻涌着向四面八方扩散。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团雾气就穿透了梦境的边界,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涌向了某个她看不见的方向。
与此同时,测验厅一楼的魔力探测仪全部爆表。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坐在值班台前打瞌睡的老测评员赵叔。他端着茶杯刚吹了一口热气,余光瞥见面前那排仪表盘的指针同时开始疯狂抖动,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齐刷刷地弹到了最右端的红色区域,然后开始剧烈震颤。
赵叔的手一抖,茶水泼了半杯在桌上。
“什么情况?”他放下杯子,凑近仪表盘,还以为自己老花眼犯了,伸手揉了揉眼睛。可揉完再看,指针不仅没归位,反而抖得更厉害了,表盘底部的金属壳甚至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话音还没落地,整栋测验厅的警报系统就自动触发了。刺耳的鸣笛声从天花板上的扩音器里炸开,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里疯狂闪烁,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一片诡异的猩红。
“所有人员立即撤离!重复,所有人员立即撤离!检测到高强度魔力波动,来源不明,请立即撤离!”
机械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把原本安静的测验厅搅成了一锅粥。二楼等候区的学员们最先反应过来,有人尖叫着往楼梯口跑,有人慌得连书包都顾不上拿,还有人站在原地发愣,被旁边的人一把拽着胳膊拖走了。
走廊里乱成一团,脚步声、喊叫声、桌椅被撞倒的碰撞声混在一起,整栋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惊醒了。
工作人员从各个办公室里冲出来,有人试图稳定秩序让学员们有序撤离,有人跑向控制室去查魔力波动的来源,还有人直接掏出通讯器联系联合会总部请求支援。
“监测到魔力波动的源头了吗?”控制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男人冲进来,对着里面的操作员喊道。
操作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好几行都被标成了刺眼的红色。
“找到了!”操作员猛地抬头,表情像是见了鬼,“在……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
“二楼东侧?”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那边不是等候区吗?今天安排的测评学员都在那边待过,但现在应该已经撤——”
因为他想起了什么——大约十分钟前,他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确实看见一个穿着学院外套的娇小身影坐在台阶上,靠着墙壁睡着了。当时他还觉得这孩子心挺大,测验厅里人来人往的也能睡得着。
可现在想起来,那个位置,正好是二楼东侧走廊尽头。
“该死。”他骂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冲,“所有人别靠近二楼东侧!那边还有人!”
他的喊声在警报声中被吞掉了一半,但还是有人听见了。几个年轻工作人员跟着他一起往二楼冲,刚踏上楼梯转角,就看见走廊尽头那截台阶上一团蜷缩的身影。
外面的警报声震天响,走廊里红色灯光闪得人眼睛发花,可她依然靠在墙上睡得香甜,呼吸平稳得仿佛世界末日与她无关。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上翘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那不是普通的视觉模糊,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空间变形——她身体周围大约一米的范围里,光线像被某种力量拉扯着发生了折射,墙壁的线条变得弯弯曲曲,地面上投射出诡异的阴影。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个扭曲的空间里,空气里开始浮现出一些虚幻的轮廓。
先是一株半透明的植物,根茎细长,叶片呈羽状,泛着淡淡的银光。接着是一小堆矿石状的物品,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表面流转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然后是一只手——透明的、半虚幻的手——握着一根看不见的捣杵,在空中做出研磨的动作。
那些幻象像是投影在空气里的全息影像,若隐若现,看得见摸不着,可它们散发出的魔力波动却是实打实的。二楼走廊的魔力探测仪已经彻底失灵了,指针在表盘里疯狂打转,像是被什么东西逼疯了。
冲上二楼的年轻男人看见这一幕,脚步猛地刹住,瞳孔骤缩。
“别靠近她!”他伸手拦住身后的人,“都不要碰她!后退!后退三米以上!”
几个工作人员连忙后退,脸色都白得吓人。有人颤抖着声音问:“这、这是什么情况?她的魔力波动怎么这么强?她不是空读体质吗?”
“我怎么知道!”年轻男人的声音都变调了,眼睛死死盯着宁小眠身边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幻象,“快去叫首席!快!”
有人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就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深蓝色的制服一丝不苟,手里还夹着一本翻开的笔记。
沈知衡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不用叫了,我已经到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刺耳的警报声中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年轻男人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迎上去:“沈首席!那边那个学员——”
“我知道。”沈知衡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个蜷缩在台阶上的身影上。她的视线在宁小眠周围那些虚幻的半透明药材上停留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
她没有犹豫,直接绕过年轻男人,朝宁小眠走去。
“沈首席!”年轻男人大惊失色,“您别靠近!她周围的魔力场很不稳定——”
“我说了,别碰她。”沈知衡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在做梦。”
她的脚步停在宁小眠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睡得天昏地暗的小小身影。宁小眠的头发有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校服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防备。
沈知衡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些悬浮在空中的虚幻药材上。她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没有去碰宁小眠,而是朝那株半透明的银色植物虚虚一握。
指尖穿过幻象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阻力,像是把手伸进了一池温水里。那股力量并不狂暴,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但它的密度和纯净度让沈知衡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有意思。”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本来是侧着身子靠在墙上的,这一翻身直接变成了半躺的姿势,脑袋往旁边一歪,差点磕到台阶的棱角。沈知衡眼疾手快,手掌一翻,稳稳地垫在了她的脑袋和台阶之间。
宁小眠的脑袋落下来,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的头发很软,蹭在掌心里像一小片绒布。沈知衡没有急着抽手,就那么垫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微微侧过头,看着宁小眠的睡脸。
“唔……”宁小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知衡没听清,把耳朵凑近了一些。
宁小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每个字都软绵绵地黏在一起,像是从某个梦境深处飘上来的气泡。沈知衡听清了之后,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你是炼药炼到一半被吵醒了?”她低声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宁小眠当然没有回答她。她只是又嘟囔了一声什么,然后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而随着她那句嘟囔落下,空气中那些虚幻的药材幻影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碎裂开来,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空气里。扭曲的空间慢慢恢复了原状,走廊里的光线重新变得笔直,地面上的阴影也不再诡异。
警报声还在响,但魔力探测仪的指针已经开始回落,从红色区域缓缓滑回了黄色区域,又滑回了绿色。
控制室里,操作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魔力波动正在减弱……已经降到安全阈值以下了……完全……完全消失了。”
他话音落下,警报声终于停了。刺耳的鸣笛声被切断,走廊里突然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沈知衡依然蹲在宁小眠面前,手还垫在她的脑袋下面。她低头看着那个睡得一脸无辜的小东西,眼底的深意越来越浓。
“沈、沈首席……”年轻男人战战兢兢地凑过来,声音压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她……她没事吧?”
“没事。”沈知衡终于把手从宁小眠的脑袋下面抽了出来,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她。她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只是睡着了而已。”
“可是刚才那个魔力波动——”年轻男人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宁小眠,“她真的是空读体质?”
“上午的测验结果确实是空读。”沈知衡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看来机器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件事暂时不要上报。测验厅的监控记录封存,警报原因写设备故障。”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知衡那双平静到几乎冷淡的眼睛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知衡点了点头,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替宁小眠掖了掖滑落的外套领口。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宁小眠的脖颈时,感受到了一阵温热的体温。然后她的手指顺着宁小眠的发梢轻轻滑过,捻起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半圈又松开。
宁小眠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一点鼻音,软得像是化开的糖。
沈知衡收回手,站起身,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睡得这么香,梦里炼了什么好东西?”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她转身离开,脚步不紧不慢,走廊尽头的光线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余光落在身后那个还在睡觉的身影上。
“宁小眠。”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果然不是巧合。”
然后她走下楼梯,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坐着变成了躺着,外套也滑了一半,头发乱得像鸡窝。她眨了眨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有些诡异。
“咦?”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人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就在醒来前的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圆圆的,凉凉的,像一个小瓶子。
她摊开手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
“又是梦啊……”她嘟囔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外套重新穿好。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整栋测验厅因为她的一场梦差点被掀了房顶。她只是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别舒服,梦里还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药草香,像是薄荷和柑橘混在一起的味道,清清凉凉的,特别好闻。
她舔了舔嘴唇,想着等会儿去食堂要点什么吃的,然后踩着轻快的脚步,朝楼梯口走去。
在她身后,走廊尽头的窗台上,一小片银白色的粉末正静静地躺在阳光下。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片粉末的形状,和梦里那株半透明的银色植物碎掉之后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