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口这地方偏,老板们嫌简陋,平时都扎在市区五星级酒店。
只有跑工厂盯项目时,才肯屈尊住这儿。
林小虎把林书婷往门口一放,扭头就蹽了。
“早说跟你来转转你不信,”姚渊笑得贼欠揍,“这不还是落我手里了?”
“胡说什么!我是奉命来协助工作的!”她耳根子通红,手指死死掐着包带。
他朝卧室抬下巴:“没空房了,咱俩凑合一晚,你睡东屋,我睡西屋。”
“啊?”
“别慌,骗你的。”
他掏出房卡晃了晃,“你房间在对面,热水澡备好了,晚上我请客,龙虾管够。”
她一口气松到脚底板,又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白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开,马尾辫甩得老高。
姚渊抓起钥匙就往门口跑,嘴上还嘟囔着“您稍等啊”,门一开立马闪人。
林书婷没翻脸,他心里直打鼓——本来都准备好挨巴掌了。
这波稳了!他哼着小调回屋,手指还在裤兜里搓了两下。
晚宴七点准时开席。本来是远大贸易请客吃饭,结果蛇口工业区一脚踩进来,硬生生变成招商大会。
满厅客商挤得冒汗,本地的、港城的、连东南亚的都来了。谁手里没几个项目?说不定聊两句,厂子就落地了。
九一年的深市,招商就是命根子,眼睛都盯红了。
差半小时开席,洪建宏才被叫进姚渊房间。走廊上十几双眼睛全盯住那扇门。
吴正豪撒腿就跑,气都没喘匀:“鲁机总厂的洪总!第一个见的就是他!”
杨胜脸拉得老长,嘴角往下撇。
罗辉捏着茶杯直叹气:“咱县里领导来了,连面都不露,还拦着不让见?姚渊搞什么名堂?”
杨胜赶紧摆手摇头,脸上堆笑:“哎哟,话不能这么说嘛……咱们是老乡,更该体谅体谅。”
罗辉肚里骂娘,脸上笑得更欢:“杨局说得对!姚先生年轻,经验少,咱们得多包涵。”
“西工大的高材生啊!”杨胜拍着大腿夸,自己耳朵尖都泛红。
罗辉递烟过去,烟盒刚碰到对方手心,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杨局,咱厂那批货……”
“先别停,看风向再说。”杨胜眯眼掐了掐烟。
“您说,远大那笔单子,能转咱三旗多少?”罗辉嗓子发紧。
顾同芳和吴正豪脖子一伸,心口咚咚撞肋骨——一千二百多万美金啊!分一半,够厂子三年吃喝!
杨胜慢悠悠吐口烟:“姚先生嘛……懂大局。”
罗辉后背一松,笑纹都舒展开了。远大想在南港混,不听市里的话?门儿都没有!
姚渊屋里,空调嗡嗡响。洪建宏刚坐下,茶还没喝一口,谈判就进了刀刃。
洪建宏咧嘴一笑,“姚老弟,实话跟你说,今年展会不太景气。咱厂订单比去年缩水一大截。”
姚渊点点头,没接话,只抬手示意他继续。
洪建宏麻利掏出烟,双手递过去,又赶紧给点上。姚渊顺势站起身,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要让厂里那帮老同事看见,下巴非掉地上不可——洪厂长啥时候对个毛头小子这么毕恭毕敬?
“老弟啊,国企这碗饭不好吃。”他弹了弹烟灰,“上面每年甩下来几百上千万美元创汇任务,不管你死活。”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你看啊,远大贸易手里的单子,能不能匀点给鲁机总厂?你那款工具箱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结构清爽,组装顺手,我们真能干。”
话音刚落,姚渊心里就笑了——说白了,就是个铁皮盒子,焊几下、拧几颗螺丝的事儿。
那些“创汇指标”的话,他听一半就打住。真有那么猛?一年挣一百万美元外汇,够上《人民日报》头版头条了。
“1278万美金的单子,远大吃不下。”姚渊直截了当。
洪建宏眼睛唰地亮了,烟都忘了抽。
“我今天跑蛇口,是来找代工厂的。”姚渊把烟按灭,“合作方是宝马机械,但他们也扛不住全年产能。”
“远大不建厂,订单全拆开,分给靠谱的厂子做。”
洪建宏嘴角刚翘起来,姚渊补了一句:“不过嘛,这是纯内贸,不走外贸。”
空气一下子凉了半截。
姚渊笑了笑,“现在汇率五块三,算下来六千七百万人民币。”
五十二岁的洪厂长,为啥对十八岁的姚渊点头哈腰?就为这笔钱。
九一年的六千七百万,啥概念?
等于二十年后六十七个亿!
“说实话,我现在走路都发虚。”姚渊挠了挠后颈,“早知道就分三批签,不至于现在满城风雨。”
洪建宏稳住呼吸,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姚老弟,你的情况我摸过底,鲁机厂的家底我也翻过。说实话,咱俩联手,最划算。”
“洪厂长,我第一个找你谈,诚意够不够?”
姚渊按灭烟头,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你要外汇,我手里全是人民币。但鲁机厂要是接活,一年几十万套维修工具箱,根本不在话下。”
“分我点外汇不行吗?”洪建宏往前一倾身子,“克罗格那单子转给我,条件你定!”
他心里急得直冒火——姚渊走出这扇门,立马被围堵成蜂窝。
那笔单子值三百八十四万美金,够砸晕半个工业圈。
姚渊摆摆手,“不行。近四百万美元的单子,哪能随便拆?”
“两百万!”洪建宏牙关一咬,“就两百万!干不干?”
姚渊掏出一张纸,推到对方面前,“先看看这个。鲁机厂能做到,克罗格的事,还有得聊。”
洪建宏抓过去就翻,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屋里就三个人:姚渊、洪建宏,还有蹲在角落的林威。
林威憋不住了,趁老洪低头看纸,赶紧朝姚渊挤眉弄眼:“阿渊!真给?三百八十四万啊!你钱多得发霉啦?”
姚渊斜他一眼:“傻帽,一千多万订单,能落进咱口袋一半就烧高香。怀璧其罪听过没?不如换点实打实的好处。这叫利益滚雪球,懂?”
林威瞪眼回盯:“别忘了捷克机床要付外汇!三菱那笔一千万美元,猴年马月到账?你拿啥垫?”
姚渊眨眨眼:“外汇不是直接打咱账上,得过外管局那道坎。这次,我就要拿下进出口权,还要外汇留用权。鲁机厂,就是咱的敲门砖。”
林威咂咂嘴,没再吭声。
洪建宏合上方案,抬头盯着姚渊。
他挠挠头,直截了当地问:“姚老弟,你图的可是大事。但有个事我想不通——远大贸易要拿进出口权和外汇留存权,咋不直接走省里流程?”
洪厂长端起茶杯吹了吹,“鲁机总厂是部委直管的老牌国企,我跟上面还能搭上话。帮你们快点批下来,没问题。当然,省里那头也得走程序,估计今晚领导就到,我当面提。”
姚渊把烟掐灭,“可我不想欠省里人情。正儿八经申报,鲁机在部委发力,这才是我想要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