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里最大的国营供销社,就坐落在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这是一座青砖砌成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牌匾,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陆远征牵着萌萌的小手,走进了供销社的大门。
一股混杂着肥皂、煤油和各种杂货的味道,扑面而来。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长长的木制柜台前,挤满了前来购物的群众。
而柜台后面,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光景。
她们有的在慢悠悠地织着毛衣,有的在嗑着瓜子聊着天,对面前焦急等待的顾客,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傲慢和不耐烦,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印记。
在这里,她们就是掌握着物资分配大权的“女王”。
陆远征眉头微皱,但还是耐着性子,排了半天的队,终于挤到了柜台前。
“同志,你好。”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客气。
“我想问一下,有没有给孩子做衣服的棉布?另外,我这有肉票,想买点猪肉。”
柜台后,一个体型微胖、烫着卷发的中年女售货员,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陆远征身上那虽然干净、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装。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没了,都没了。”她摆了摆手,语气生硬,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欠奉。
“可是同志,我刚才明明看到你柜台下面……”陆远征的话还没说完。
“我说没了就没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啊?”那售货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陆远征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强压着火气,指了指玻璃柜台里的一些糕点。
“那同志,请问有点心或者糖果吗?我女儿想吃。”
“糖果?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吃糖,自己回家拿白面做去!”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一脸讥讽地说道。
说完,她再也懒得理会陆远征,转头对着旁边一个刚挤过来的、穿着一身崭新干部服的中年男人,露出了菊花般灿烂的笑容。
“哎哟,王科长,您来啦!今天想买点什么?我刚给您留了二斤新鲜的五花肉,还有从上海运来的处理布,您看看?”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巨大的态度反差,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陆远征的脸上。
他可以忍受自己风餐露宿,可以忍受自己被人误解。
但他无法忍受,自己用生命和热血保卫的后方,竟然是这样一副嘴脸。
更无法忍受,女儿那双充满了期待的大眼睛,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爸爸……”萌萌扯了扯陆远征的衣角,小声地、带着一丝委屈地说,“我……我想要那个红色的发卡。”
陆远征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
在玻璃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一个做工精致的蝴蝶结发卡,红色的绸缎,在灯光下闪着漂亮的光。
对于萌萌来说,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好,爸爸给你买。”
陆远征深吸一口气,再次耐着性子,指着那个发卡,对那个正在对王科长点头哈腰的售货员说:
“同志,麻烦你,把那个红色的发卡,拿给我看看。”
那售货员正忙着巴结领导,被打断后,回头不耐烦地瞪了陆远征一眼。
当她看到陆远征指着的是那个最漂亮的发卡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个?看什么看?买得起吗?”她阴阳怪气地说,“告诉你,那是我们主任特意从省城带回来的,非卖品,摆着当样品的!”
“非卖品?”陆远征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
就在这时,一个更加嚣张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
“小莉,磨蹭什么呢?把那个红蝴蝶结给我包起来,我马子看上了!”
只见一个油头粉面、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的青年,搂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妖艳女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指着的,赫然就是萌萌心心念念的那个红色发卡。
“哎哟,是马少啊!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那个叫小莉的售货员,一看到这个青年,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对着王科长时还要谄媚百倍。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柜台里取出那个“非卖品”发卡,用一张油纸小心翼翼地包好,殷勤地递了过去。
“马少,您拿好!嫂子戴上这个,肯定更好看了!”
这一幕,如同一盆冰水,从陆远征的头顶浇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紧接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再也无法忍耐。
他猛地伸出手,“啪”的一声,一把按住了柜台上那个已经被打包好的发卡。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
他的手,稳如泰山。
整个供销社的嘈杂声,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那只青筋毕露的大手上。
陆远征缓缓抬起头,那双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眼睛,此刻如同一对淬了寒冰的利剑,死死地盯着那个脸色煞白的售货员。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同志,你不是说,这是非卖品吗?”